我揉揉双眼,搓搓鼻子,老伴转头问我:“再把车窗调下一点,好吗?”我点点头,无语。此刻,不想说话,因为啊因为,怕只怕我会未语泪先流!

老伴开着车在南北大道奔驶,我望着大道旁高挂的区域牌子,这条我来来回回数十趟的大道,此刻,却让我有近乡情怯的心结。本来就有鼻子敏感的毛病,此刻,更是连连打了几十个喷嚏。我希望快一点到达,却有千万般的不舍;想要开口要求老伴放慢车速,却始终不愿。

我除下眼镜,以纸巾拭抹双眼,泪,却又夺眶而出。以烟熏作为掩饰,我的泪尽情地飙呀飙。。。。

一向粗心大意的老伴,这一刻,他也以为我经不住烟熏,眼泪直飙、鼻涕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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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刚刚办完妈妈的三年忌日,爸爸经不起我们这些儿女的唠唠叨叨,终于点头答应把祖屋卖了,搬去吉隆坡,让两个弟弟轮流接去同住。我非常明白,要爸爸 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一件残忍的事。可是,如果让爸爸独自住在祖屋,更是身为儿女的所不忍的。我们向爸爸说出我们的担心与挂虑,爸爸也不愿意分居各地的儿女 为他操心,惟有妥协。

爸爸没说,但是,从爸爸落寞的眼神,我能够体会爸爸的心情,可是,又无法想出两全其美的方法,只好狠心罔顾爸爸的感受。自此,常常看到爸爸惘然若失的神情,我心疼,却也无奈啊!

既然要卖掉祖屋,就得安顿祖先的牌位。这个祖先牌位,从爸爸组织家庭以来,就一直供奉在我们家。妈妈逝世一周年后,我们也依传统请来道士诵经,将妈妈的灵位移走,而供奉妈妈的香炉,则移置到祖先的香炉里,从此,我们供奉、拜祭的祖先,添加了妈妈。

从小,拜祭祖先的一切祭品、香烛纸钱,都是由妈妈张罗。但是,妈妈离世后,因为我离家最近,这个责任,自然而然的就落在我身上了。三年来,每逢节日或是妈 妈的忌日,我都得准备妥当,然后由爸爸点烛持香拜祭。对妈妈的思念,一次比一次深切,一次比一次更令我无法释怀。爸爸嘴上不说,但是,见到他寥寂的神情, 读出他内心的寂寞,更感心凄凄然!

这个在我们家供奉了五十年的祖先牌位,却因为爸爸忍痛做出卖屋的决定,也必须面临迁移的命运。对于一个老人家来说,这是何等残忍又无奈的决定啊!

我们共有兄弟姐妹八人,爸爸都悉心栽培,除了大哥不爱念书、我舍不得离家,两人中学毕业,就不像其他姐姐、兄弟一样出国深造。因为啊,从小,我都亲眼见到妈妈苦苦盼着远方的游子捎来音讯,那种被思念煎熬的苦况,我看在眼里,于心何忍啊!

展翅翱翔的雁儿都选择在外国筑巢,离家越久、越远,家里孤寂的双亲,相互依傍,守着久久不能团圆的家。

大哥留在家里帮忙经营面包生意,不但减轻爸爸的重担,他开朗的性格,也为寂静的家带来不少欢笑。但是,一场交通意外,却夺取年轻的生命,让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悲恸不已。

家里开始出现裂缝,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缝,就像爸爸妈妈碎裂的心,永远无法缝补。三年后,另一起交通意外,造成妈妈骤然离世,也让家里更添愁云,更是戚戚焉!

无奈啊,才做完妈妈的两年忌日,远在英国的二哥,却因血癌未及找到适合的骨髓,再次添加了憾事。我们担心爸爸承受不了重重打击,守着秘密,不敢让他老人家知道。

家,从此再也无法团圆,再也无法圆满。

这个时候,两个弟弟终于倦鸟归巢。不过,他们从英国回来,却选择居住在大都会,发展他们的专业事务。祖屋,依然是爸爸孤零零苦苦守着。

于是,我们劝请爸爸搬去与弟弟同住。爸爸当然执意不肯,除了对祖屋的不舍,最最让爸爸放不下的,当然是他与妈妈共同的记忆。在五十年的婚姻生活里,五味参杂的人生,何其容易放下,何其容易忘记啊!

如果不是爸爸感觉自己的健康每况愈下,不想让子女操心,他是不会这么容易妥协的。但是,要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们也是逼于无奈啊!

爸爸点香拜祭,请示过祖先,便将祖先牌位及香炉从供桌上取下,由大弟载送爸爸到他家。我没有随行,无法想象这一段三百多公里的路程,爸爸的内心,是否挣扎?是否煎熬?

我从来没去想,也没去体会爸爸当时的心情,一切,我们都认为那是理所当然,那是最完美的安排。

此刻啊此刻,我做着爸爸十年前曾经做过的事,我深深体会那种无奈,那种揪心的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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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搬到吉隆坡,非常不习惯,因此常常借故回乡。祖屋已卖,爸爸回乡就住在我家。家里两个儿子,向来都与外公外婆亲密,爸爸有他们作伴,说说话,日子过得 蛮开心。尤其是小儿,从小由爸爸教他下象棋,外公外孙俩常常在棋盘上厮杀,欢呼声、哀叹声充斥着满屋,非常热闹。这是爸爸在弟弟家无法享受到的乐趣,因为 大弟的儿女只有一、二岁,而小弟又未有小孩,白天里他们为事业拼搏,只有晚间短短的两三个小时陪爸爸聊聊天;左邻右舍又不互相往来,难怪爸爸无法适应那边 的生活。

爸来往于两地,并不言倦。可是,这样的日并不长久,距离爸爸搬去吉隆坡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爸爸却因胃绞痛入院,就莫名地与世长辞了。爸爸入院前,意识 还很清楚,不断叮嘱,一定要把他带回家乡,他要与妈妈在一起。除了这句遗言,爸爸入院后就没有再醒过来,没有让我们再有机会与他说说话,没有机会告诉他, 我们有多爱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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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牌位安奉在大弟家,由大弟及弟媳负责节日、爸爸忌日、妈妈忌日的拜祭。小弟与弟媳也会过去参与,我则适逢学校假期,才能前去拜祭。

一切似乎安排妥善,大家配合得无缝,同心协力,将家里几十年的传统,延续下去,传承一代又一代。

世事难料,一向追随传统,诚心拜祭的小弟小两口,改变了人生观,也改变了信仰,从此不再参与。

大弟为了儿女的教育,申请移居澳洲,批准信发下来,他就开始筹备移居的事项。第一件需要作出安排的,莫过于祖先的牌位。姐姐们身在外国,家里的事一向置身事外,这次面临这样的一个难题,她们也无法施以援手,帮忙解决。

大弟与我商量,老伴一知道了,马上提议安置在我们家。我提醒他:“这是符门的祖先叻,你要想清楚哦!”

他毫不犹豫:“没关系啦,我又不计较。”

可是他林家的祖先会计较啊!询问了许多朋友,也请教了不同的师父,都异口同声地反对。理由就是符门祖先不能供奉在林家啊!

别无办法,唯一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将祖先供奉在佛堂或庙宇。

咋听到这样的提议,我愕然。

当我会过意,心里是百般挣扎。

可是,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

心里百般不愿,也得接受事实啊!

接下要面对的选择,就是供奉在哪里的佛堂或庙宇。

老伴与小儿都有共识:“两位老人家在家乡住了几十年,如果供奉在家乡,还有朋友、邻居作伴,不会寂寞。”似是而非的理由,有点牵强,却道尽了无奈的事实。

姐姐们也觉得有理,于是最后决定又把祖先、爸爸妈妈带回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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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陪着我到大弟家,大弟一家已移居澳洲,屋里的家具已搬空,只留下供奉着祖先的神台,牌位孤寂地置在空屋,凄凄怅怅、悲戚戚的感觉油然而生。

老伴点了香,我们各持三支,向祖先牌位行了三个礼,我心里默念:“爸爸妈妈,侬来带公公婆婆、爸爸妈妈回家啦!爸爸妈妈,作出这样的安排,侬是不得已啊!”

老伴小心翼翼地取下祖先牌位,再取下香炉,慢慢搁在小纸箱里。我捧着小纸箱,坐在驾驶座旁,老伴开了引擎,我不断地默念:“回家啦,公公婆婆,回家啦,爸爸妈妈!”

热泪盈满眶,我分不清,是烟熏了双眼,还是满腹的委屈、内疚、不舍,不断交错着翻滚,心,绞痛啊!

车子转入永平的出口,我知道,再往前驶二十分钟,就到达爸爸妈妈的家乡(中国以外的第二家乡啊)峇株吧辖,一个他们居住了五十多年,他们乳育八个儿女,却落得无处落脚的家乡。

爸爸妈妈泉下有知啊,会不会后悔让儿女出国留学?会不会后悔鼓励儿女致力于发展事业?

不悔,不悔,爸爸妈妈肯定不悔!

爸爸妈妈在生前,常常被亲友或邻居问及,为什么花费毕生心血栽培儿女,他们都笑笑回答:“这是我们唯一能够留给他们的财富。”在他们的心目中,栽培儿女接受高深教育,让儿女学习专业知识,是父母应尽的责任,从不言悔。   

身为儿女的我们哪,能为爸爸妈妈做的,却只是这样:带爸爸妈妈回家,回去本来不属于他们的家,回去一个,从此以后,他们永远永远要待的家! 

         本文荣获2010年嘉应会馆主办《第十一届全国嘉应散文奖》第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