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我們都說好,不可以在父親的遺體旁流淚,但封棺那刻,妹妹忍不住流淚說:“沒有父親疼愛我們了。”我只好強忍淚水安慰:“所以我們要加倍疼惜母親。”

被病魔折磨了七、八年,父親終於放下萬緣;尤其是最近半年,父親無時無刻不在受罪,腹水使令他無法久坐、也站不穩、更躺不得。有時連他也心灰意冷問:“有甚麼辦法讓我早點走?”母親跪著觀音菩薩不懂流了多少淚,我和弟妹也同時陷入無助——我們每人都向觀音菩薩說願意代受父親的病障,只求父親身體舒服一點就 行了。

至今父親逝世已經一個月。家裡就更空蕩蕩沒有聲音了,我有時仍習慣坐在父親的房,望著父親生前的日用品,還有妹妹為他買的各種補品,心裡想:“父親,你還來不及用完這些東西就走了。”——直到今天,這東西都還原封不動擺著,我和母親都不捨得丟棄,我們都擔心萬一父親中陰身回來,看見自己的日用品都丟了,會 以為我們捨棄他。所以直到今天,父親的房間在打掃乾淨之餘,入晚依然保持著父親生前的習慣,把亮燈著,一切如昔。

我們要父親知道,不管在不在,我們心裡、家裡,永遠都把最重要的位子留著給他。

父親嚥下最後一口氣那刻,天幸我和小妹兩人當時都陪伴在側。(我們平時都不住在老家)一個小時前,小妹還替父親按摩雙腳,並告訴他“爸爸,你要記住我們全 家人都很愛你的”;而大妹越洋來電,叮嚀小妹代她親吻父親的額頭,告訴父親“我們是你永遠的女兒”。而我,最近兩個月,父親病情加越來越沒力氣說話時,我常用手去撫摸他的額頭,輕聲叮嚀他“爸爸,如果你沒有力氣唸觀世音菩薩,你就心裡默念,觀音菩薩一定會在你身邊”。

父親年輕時只是燒香拜拜,對學佛信念不強。5年前他大病以後,開始擔心他若不在,誰來照顧母親和我們?那時我就勸他:“你每天早晚念一百遍觀世音菩薩,然後祈求觀世音菩薩保祐我們,就會靈驗的。”這是向來沒信佛的父親會提起佛 珠的唯一動力,自此父親只要能掙起身來,早晚都會唸一圈觀音聖號。我偶爾會偷聽他如何回向,都是說“求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祐我在外國的女兒….保祐我老婆…..保祐我兒子……”,卻從不為自己祈求甚麼。

如果不是為了家人,是沒有動力令父親早晚念佛。觀世音菩薩的聖號,從父親的口中念出來,每個字都包含著對母親和對我們孩子的憐惜。

所以我告訴母親,父親念佛全部都回向給我們,不留一點給自己,那我們念佛,也都全部回向給父親,因為父親從沒有為自己求生淨土。

父親在世,我們不論吃甚麼、買甚麼,都按雙親的喜好──而父親病後,母親也就依父親的口味為主了。父親想吃的,我們都喜歡吃──然而這些日子來,我們卻是 吃甚麼都淡然無味;甚至周末,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勁。我突然明白,原來我們的快樂,皆因有父母在身邊和我們共享。少了其中一人,幸福就去了一半。

我也突然領悟一件事,為何我每次把極樂世界描繪得多美好,父親始終沒有表示過很嚮往──如果不是一家人都在一起,金雕玉砌和四面冰牆又有甚麼分別?一家人都聚在一起,即使是破屋,也勝於殿宇。

畢竟是母親比較瞭解父親,她常會在和父親閒聊時勸父親:“你一定要虔誠念觀世音菩薩,求生極樂世界,不要擔心我們,我很快來陪你。孩子以後也會一起來,我們全家會在極樂世界再見面的。”不管這是哄還是安慰,這話比甚麼都更能叫父親能安心下來。

父親終於走了。我每次出遠門,父親都叮嚀:“抵步後記得趕快打電話回來”,即使是從吉隆坡到馬六甲,父親都是要憂心的──尤其是對駕車技術不熟練的小妹。

可是父親這次離我們到這麼遙遠的地方去,卻一直沒有給我們報平安。每一次拿著念佛的經本,我心裡都默念:“爸爸,你到了極樂世界沒?怎麼還沒有給我們一個回音。”

爸爸一天沒有讓我知道他落腳何處,我一天都無法安下心來。爸爸,你知道我們都在掛礙你嗎?我和媽媽每天早晚都在用你的念珠,為你持念你常念的觀世音菩薩聖號,而你自己也要常常持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