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些墙壁会说话。但这一块守口如瓶的老旧楼墙,始终紧紧地抿着嘴唇,不愿意走漏半点风声——

因此当我举起相机,在一个连雨也渐渐下得有点意兴阑珊的黄昏,拍下这一幅仿佛随时打算振翅从墙上冉冉飞起来的涂鸦的时候,其实一同被摄入镜头内的,还有扑鼻的浓呛尿臊味,以及不断在脑海里发酵的疑团:谁是兴手涂上这一幅鸦的神秘达文西?

更何况这一面墙根本就是隐在一条破败的荒僻冷巷。你一定要一路耐着性子把老旧的喧闹的苏丹街走到尽头,经过飘着老派书香的上海书局,经过唐人街上颇有点江湖地位的李先生除痣铺,经过新近开张并带点岜厘风味的背包客旅栈,然后停在路肩上的交通灯前,毫不迟疑地往左边一拐——才会瞥见这一幅墨色清亮写意的涂鸦。而雅得这么惊人的一幅涂鸦,我见着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多么像是被那一个鲁莽的小贼从画廊上窃了下来之后却因为摸不着门路脱不了手卖不到好价钱遂而赌气地嵌弃在斑驳的灰墙上的一幅画哪。

是,一幅带佛性的画。水墨流丽,风派沉潜,怎么看都古雅秀逸,怎么看都雨润烟浓,如果没有相当的艺术底蕴,根本醮不出这一份幽然入胜的神韵。而打从第一个照面,我就一厢情愿地认定,这一幅涂鸦,涂的显然是一个低眉垂首的菩萨,菩萨嘴边,尚且轻轻漾起无尽的包容和无止境的摆度。我在想,还有什么比这一幅完全在意想之外绽放在老旧闹市中的涂鸦,更能够激荡起生命中霎时的体悟?甚至,更能够回响起流年潺潺滑过,一座城市没有办法被消音的脚步声?

尤其是,如果你碰巧并非吉隆坡人,你或许不会知情,这一块面向商务书局与人镜慈善白话剧社的斑驳楼墙,一直都是阳光怎么都折射不到的角落,污秽、黑暗、堕落,时刻都有毒瘾发作的瘾君子,衣衫褴褛,眼神散焕,静默而空洞地蹲在墙根,无视路人鄙夷的目光,也无惧警察的扫荡,专注地把针筒缓缓地插入手腕,然后幽幽地把自己推进一个忘我的境界——

所以我的想象力不停地来回降落在同一个解不开的点与结上:这幅涂鸦,会不会是某个刚饱足了一顿毒品的瘾君子,突然灵感漫溢了,突然兴致高涨了,于是难得的把之前疏懒了的才气凝聚起来,就好像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食莲人那样,他们以莲的果实为食,食后迷幻、满足、忘忧,故而把潜伏在心里所向往和牵系的,一鼓作气,通过墙上的涂鸦宣泄出来?而一旦毒品挑引的迷幻逐渐消散,当他不得不慢慢清醒过来面对现实中颓废不堪的自己的时候,他会不会完全记不起他其实曾经在一面老旧灰墙上留下一幅接近神迹的创作?

当一座城市的姹紫嫣红开遍,有一天,我们拨开历史的断井颓垣,也许因为漫漶在这一幅涂鸦上的艺术感和生活质感,这一座斑驳老旧衰败的楼墙,可以老得慢一些,也可以老得更有尊严,更有深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