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苏东坡的口福,是其坎坷生活中的一笔精神财富。如果看不到这点,就不可能完全理解苏东坡。

苏东坡一生犯小人,总是不得安宁,这也是所有善良的人经常碰上的厄运。然而,他在颠沛流离的一生中,却有着难得的好口福。“东坡肉”、“东坡肘子”,就是这位文学大师发明或创造出来的。在食谱上,以文人的名字而为菜肴名称者,他大概是独一份。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会吃,懂吃,有条件吃,而且有良好的胃口,吃得下去,克化得了,实在是一种幸福。尤其在你的敌人用钝刀子割你的头颅、给你制造痛苦;或是用谣言中伤、诬陷、抹黑的手段,在精神上弄得你半死半活;抑或是满心希望你过得悲悲惨惨、凄凄切切,希望你厌食、寻死上吊,而你却像一则电视广告说的那样,“吃嘛嘛香”,那绝对是一种灵魂上的反抗,实在使那些整你的人气得两眼发黑。

苏东坡在《湖州谢表》里,公开表达出这种反抗精神,不肯妥协的态度:“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压根不理会这些握有权柄的得志新贵。他哪里晓得小人不可得罪的道理,照讲他想讲的真话,照写他想写的文章,锋芒毕露,毫无收敛。于是,他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到政治上的迫害。外放、贬官、谪降,这也是历史上的统治者收拾作家诗人,还不到杀头掉脑袋的程度之前,常用的一套令其不死不活的做法。

但苏东坡并没有沉默、低头、困顿,以至于屈服、告饶、认输、投降。小人们完全估计错了,苏东坡无论贬谪到什么地方,都能写出作品,都能吃出名堂,都能活得实实在在,有滋有味。在宋人朱弁的《曲洧旧闻》里,我们看到这位胃口奇佳的文学大师,他那渲染吃喝的豪情,他那洒脱奔放的状态,他那充满自信的心志,跃然纸上。“东坡与客论食次,取纸一幅,书以示客云:‘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筷。南都麦心面,作槐芽温淘。糁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粳,荐以蒸子鹅。吴兴庖人斫松江鲙,既饱,以庐山康王谷帘泉,烹曾坑斗品茶。少焉,解衣仰卧,使人诵东坡先生《赤壁前、后赋》,亦足以一笑也。’”能够这样地了解自己,享受人生,心胸开阔,品位高尚的诗人,能不笔惊风雨,名垂千古吗!

苏东坡最后一次发配,渡琼州海峡,安置儋州。宋朝的海南非今日之海南,乃瘴雾蛮烟的荒凉之地。我们从他的一篇《食蚝》短文中,发现此公尽管环境恶劣,吃兴未减分毫,虽然日子艰难,但却食指大动。当地滩涂上,盛产蚝,味美无比,使他足足享受。明人陆树声的《清暑笔淡·东坡海南食蚝》一文中载:“东坡在海南,食蚝而美,贻书叔党曰:‘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落到如此境遇之中的东坡先生,居然还有幽他一默的心态,调侃两句的乐趣,让人不能不佩服他的文章笔力之健,不能不羡慕他的口福胃纳之佳。无论文章,无论胃口,都充满了此公对权势的蔑视,对小人的不屑,对生活和明天的憧憬和希望,以及身处逆境中的乐观主义。

从苏东坡的这一份坦荡、从容、自信、豁达,我们至少获得以下三点教益:第一,得要有一份坦然从容的好心胸,千万不要小肚鸡肠,首鼠两端,患得患失,狭隘偏执,那是绝成不了器的。第二,得要有一份刚直自信的好精神,切莫任人俯仰,随波逐流,墙头衰草,风中转蓬,那是绝站不住脚的。第三,恐怕得有一份兼容并蓄的好胃口,不忌嘴,不禁食,不畏生冷,不怕尝试。这个道理若用之于营养,则身体健康;用之于文章,则尽善尽美;用之于交友,则集思广益;用之于人生,则丰富多彩。

如果苏东坡没有好心胸、好精神,特别是好胃口、好的消化能力,能达到这样的文学高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