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色

  東坡先生熱愛寫作,至老不衰,雖久於仕宦,尤精進不已;即遠徙海嶠,處身於極困苦艱難之際,亦未嘗停止創作,真所謂「不以隱約而弗務,不以康樂而加思」(曹丕-典論論文)故其作品,無不超絕,「凡古人所不到者,皆發明殆盡。」(西清詩話)而晚歲之作,則去華存實,淳古澹雅,高拔秀朗:益臻完美。研讀之餘,得其共同特色者三:

  1、真實-詩詞在言情,文章在情理兼備。不真則情毋由而生,不實則理從何而出?詩詞貴在於景的顯現,情的抒發;所以詩詞不只是文字的紀錄,而是感情的語言代表。所以文學作品除了應有外在美外,亦須有內在美,前者在於結構謹嚴、辭藻富麗;而後者在於至情至理,引人共鳴。「蘇軾為人剛直,感情豐富,無論為詩為文,立言有體,不發空論,得之於心而出之於口,非為至情,即為至理。」(游國琛,蘇東坡生平及其作品述評)王聖俞曰:「予讀東坡諸策問,皆不復可以置對。」東坡先生亦自謂「平生無快樂事,惟作文章。」自然得之於真實感情,故無論歡娛愁苦之語,皆能感動人。蘇軾離開黃州後不久,即出守錢塘,文潞公、畢仲游曾勸他勿再吟詩,囑以「西湖最好莫吟詩」,然而東坡抵杭之後,吟詩更多。自謂「吾窮本坐詩;久服朋友戒,五年江湖上,閉口洗殘債,今來復稍稍,快癢如爬疥。」(孫垂老寄墨)在他的作品之中,自然屬於真實語言。所以東坡先生的文章,理足氣盛,叫人心服,而其詩詞,感情真摰,令人感動。

  2、創新:作品乃作者思想與人格之具體表現。作者有真才實學,則其作品必能創立新風格,祖榮傳曰:「文章出自機抒,成一家風骨,何能同人生活也?」金聖歎曰:「詩非異物,只是人人心頭舌尖所萬不得已必欲說出之一句話耳。」由此,可知作文作詩,不僅「惟陳言之務去」,(韓愈語)而且宜乎注意到達「更得清新否」(杜甫語)之境地。清吳南屏在答劉生書中略謂「左丘明、苟子、司馬遷、韓愈等文章,沛然出之,無一言一字附之著。」由此可見諸大作家,都在努力於創新功夫上。蘇軾的作品,卓然不群,自成一家,在文壇上,開創新風氣。在其回答張文潛書略曰:「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月之衰者也,其源實出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於好使人同己。」可見他反對模擬,主張創新,發揮作者自己的個性。作品若出自模擬,則作者便失去自我的個性,也就是說作品失去了生命,這樣便不合乎真、善、美。蘇軾以為這類殭化之作品,便失去了文學的價值。

  蘇軾的文學作品,莫不出自新意,無論風格、形式、內容皆刻意創新,甚至不惜改變形式,拋棄音律,打破體制。陳師道曰:「詩求其好,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後山詩話)。故東坡之文「力幹造化,元氣淋漓,盡情窮理,貫通天人」(宋孝宗東坡集贊),東坡之詩如屈注天演。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渾(敖器之評東坡詩),東坡之詞「清麗徐舒,出人意表,不求新而自新,為泰周諸人所不能到。」(張炎評東坡詞)。

  3、藝術:文學亦屬藝術之一。凡是藝術作品,皆有賴於作者之發明與結構,刻畫與增飾,使其意象與表現,皆合乎美。所以文學作品必須富於音色變化之美,情景真實之美。文學作品在屬性上,一為內容之美,一為形式之美;前者指寫作時的意境,後者指作品中之詞藻。如何創造意境?王國維曰:「詩人對於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入間詞話)易言之:入乎其內,對人生始有感受,出乎其外,才不為外物所役,達到超然境界。而以有形之物象,無形之感受,融合於作品之中,不見於外而得自然之趣。如陸機所云:「其會意也尚巧,其遺言也貴妍,既聲音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宜。」(文賦)。經過退作者之匠心獨運與創作而成者,即為藝術。劉彥和曰:「寫意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彩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果果為出日之容,漉漉擬雨雪之狀,喈喈遂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文心物色篇)所以理想之文學作品,是意貴隱而不露,辭貴美而不俗,音有節奏,色宜調和,是一幅美麗圖畫,是一幅悅耳樂章。此即藝術之表現。

  東坡要求更高,認為文學作品,應有出神入化之意境。東坡曰:「善畫者畫意不畫形,善詩者道意不道名。」(東坡詩話)又曰:「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韓幹畫馬)所以文學作品,重在言外,貴在傳神,有了這種意境,才可令讀者低徊詠歎不已。然而東坡先生對於辭藻之修飾,亦十分重視,所以作品是否有絢采,能否吸引讀者,辭藻之修飾,不可忽視。袁枚有謂:「愛好由來落筆難,一詩千改始心安;阿婆不是初葬女,粧末梳成不許看。」(遣興)皆言修飾之重要。故其作品講求修飾,非經千錘百鍊,不輕易示人。先生亦謂「清新要淘鍊,乃得鉛中銀。」又曰「詩賦以一字見工拙。」南窗記談曰:「歐陽文忠公雖作一二十字小柬,亦必屬稿,其不輕易如此,而自然爾翁雅,非常人所及,東坡太抵相類,初不過為采爾。」春渚舊聞曰:「東坡和歐陽叔弼詩云『淵明求縣令,木緣食不足。』原為「淵明為小邑」繼圈去「為」字,改作「求」字,再塗「小邑」二字,改作「縣令」,凡三改乃成。」先生寫作態度之認真,藝術之講求,概可想見。如中秋月詩:「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不僅意格俱佳,而且句法新穎,前人稱此對仗法為巧變對。賀張先納妾詩其中有謂「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不惟對仗工整生動,音韻鏗鏘,而且全用張姓故事,更饒風趣。此外在詩之體裁創作方面,有四言詩(和陶四首),六言詩(次王荊公韻)回文詩、回文詞多首,皆為雋品,若非善於講求藝術,豈能至此。此外,說理言情,常用譬喻,並以方言俚語入詩,無不自然合度,亦為作品中之特色。

風格

  在中國古代的藝術王國中,蘇東坡是一位非常少見的、傑出的全能文學家、藝術家。他多才多藝,在文學藝術的好幾個領域都有很高的建樹與成就。作為大詩人的蘇東坡,今天可以說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了。大學、中學的國文課本裡都收有他的詩詞名篇。人們隨時隨地都會想起的一些詩句。到杭州西湖遊玩,我們會記起東坡把美麗的西湖比作西子姑娘的絕妙比喻。在湖中划划小船兒,細細品味一下「若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的佳句,也是一種享受。上過廬山的人或沒上過廬山的人,差不多都記得東坡先生的兩句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廬山是這樣,大自然是這樣,人生、世事何嘗不是難識「真面目」嗎?從這些淡而有味的詩句中,我們總可以品出一些生活的哲理。

  月圓月缺,年年中秋。每逢這個佳節,總有人吟誦「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在東坡的這首中秋詞中,包含著多麼深的人生感慨和企盼:「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東坡的詩,有感而發。常有奇妙的比喻和對人生、對宇宙的真知灼見,理趣橫生。

  在詞方面,東坡是一個開拓者、改革家。在他之前,詞作為一種文學形式,固定地被人們用來吟誦風花雪月,男歡女怨。詞的範圍侷限在深閨和詞人內心的狹小天地。東坡擴展了詞的表現疆域,在他筆下,沒有什麼思想不可以入詞,沒有什麼事情不可以入詞。他也寫男女戀情、離愁別緒,而且寫得真切動人。他更寫社會、人世,歷史滄桑和現實感受都展現在筆下。和那些像十七、八歲女郎的婉約詞相比,他的這些豪放作品則像一個關西大漢。

  東坡豪放詞的代表要數那首《念奴嬌.赤壁懷古》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在這氣勢豪邁的高歌中,包含了詩人無限興亡之感和宇宙永恆、人生短暫的慨嘆。

  在散文創作方面,他的成就和影響很大。他是唐宋散文八大家之一,文風平易自然,流暢婉轉,就像行雲流水。政論、史論、傳記、遊記、隨筆、雜記他都寫,不僅數量多,而且文章好,影響大。尤其是一些小品、書信、隨感、篇幅短小,揮灑自如,坦露真情,體悟生活的哲理,對人很有啟發。不僅如此,東坡是一位大畫家、大書法家。他尤其喜歡畫古木叢竹,是我國文人畫的開創者之一。可惜今天已很難見到東坡畫的真跡了。在書法上,東坡自成一家。他的特點是能多方面吸取前代書法家的長處,又能自出新意,有所創造。他的字被人稱為「蘇體」。

  東坡一生,詩詞書畫,都達到了一般人難以企及的高度成就。他才氣過人、悟性過人,勤奮也超乎常人。這些都是他成功的原因。總之,「蘇軾是自屈原、司馬遷、李白、杜甫之後最有影響的作家之一,他在文藝上具有多方面的才能,對我國古代文化的繁榮作出了重大的貢獻。」(趙銘善-影響中國歷史的五十個男人)

文風影響

  文史上學蘇東坡最著者有陸游、辛棄疾。元遺山、袁枚等。陸游之文章事功,雖不及東坡先生,但其個性、旨趣、境遇頗多相似之處,皆為入直道、愛國家、嚮往自然、遭時不遇。先生自稱東坡;陸游自稱放翁,且常置別號於作品之中,除東坡先生與陸游之外。則不多見。

  陸游對東坡甚為推崇;曾謂:「昔人作七夕詩,率不免有珠簾櫳梳惜別之意;惟東坡此篇,居然是星漢上語、歌之曲終,覺天風海雨逼人,學詩者當以是求之。」(東坡詩話)先生謂「吾文如萬解珠泉,不擇地而出」,陸游則亦謂作文作詩「沛然要以禹行水,卓爾就如丁解牛。」(示子聿詩)不僅文學思想相同,而且陸詩許多句法,得自蘇詩。如「貪看白鷺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東坡)「此身著處憑君記,萬里蒼煙沒白鷗。」(放翁)「十年歸夢寄西風,此處真為田舍翁。」(東坡)「東風好為吹歸夢,著我松江弄釣舟。」(放翁)「宦遊到身如寄,農事何時手自親。」(東坡)「飽知遊宦無多味,莫恨為農老故鄉。」(放翁)「公退清閑如致仕,酒餘歡適似還鄉。」(東坡)「喜無俗事干靈府,恨不終年住醉鄉。」(放翁)「蘇武豈知還漠北,管寧直欲老遼東。」(東坡)「馬老豈堪空冀北,鶴飛猶得返遼東。」(放翁)其詩皆樂天知命,意境飄逸,深富閑適之趣,是蘇是陸,幾不可辨。

  辛棄疾乃南宋一大詞家,其詞之風格得自先生,故有「蘇辛」之稱。辛詞雄渾豪放,亦不肯受音樂束縛,經、史、成語,常引用入詞,先生亦然。先生以詩作詞,稼軒以文為詞。故楊升庵謂,「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以其詞皆屬「倚聲家之變調。」至周止庵謂「世以蘇辛並稱,蘇之自在處,辛偶然能到之,辛之當行處,蘇必不到。」(介存齋論詞)此語欠當,所謂當行處,則為「多英雄語」,蓋英雄語多,則霸氣盛,必然有失情致。至於蘇詞之奇處、妙處、靈慧處、自然處,則辛詞莫及。

  元遺山乃元代唯一大詩人,有論詩絕句三十首,對唐宋諸家頗表不滿,惟稱頌東坡先生及太白。曾曰:「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又曰「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東坡百態新。」周壽山謂此語「於東坡頗有刺諷之意」,「實則不然,正是讚美東坡之辭。蓋蘇詩氣勢豪放,化萬千,他人莫可追。」(游國琛,蘇東坡生平及其作品述評),遺山在「東坡詩雅引」中亦曰:「近世蘇子瞻絕愛陶柳二家,極其詩之所至,誠亦陶柳之亞,然評者尚以其能以陶柳,而不能不為風俗所移為可恨耳。夫詩至於子瞻而且有不能近古之恨,後人無所望矣!」(遺山集)遺山詩曰:「自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原是地中仙。」「高原水出山河改,戰地風來草木腥。」一為弔古,一為傷今;雖環境不同,皆為悽槍悲涼之意,用情造句,如出一轍。遺山「汴州除夕」詩與先生「泗州除夜黃師長送酥酒」詩,內容形式,亦皆相似。其中「鬢雪得年應更白,燈花何喜也能紅?」與先生「冷硯欲書先自凍,孤燈何事獨生花?」二句相較,元詩則有遜自然雅韻。(游國琛,蘇東坡生平及其作品述評)

  袁枚才學道德不及先生,但性情頗為相似,皆淡泊名利,愛好自然和浪漫性生活。在文學創作上,袁枚也主張創新,反對模擬,重視情感與個性表現,乃性靈派的首領。不過其詩近於「淫哇纖佻」,「標榜風流」,故堂廡不大,氣格不高。自謂:「閑居無俚,不善飲,不工博奕,結習未改,作詩自輓,邀人共輓,借遊戲篇章聊以自娛;不自知其達,亦不自知其不達。」此種真實態度,可敬可佩。(游國琛,蘇東坡生平及其作品述評)曾謂「詩者,人之性情也,近諸身足矣;其言心動,其色奪目,其味適口,其音悅耳,便是佳詩。」(隨園詩話)先生亦謂其詩皆言詩主性情,不在放言高論,而在於抒寫真實之生活。袁枚則曰「學杜而竟如杜,學韓而竟如韓,人何不觀真韓真杜之詩,肯觀偽杜之詩乎?」皆主張作品宜求創新,不必學人言語。袁枚之詩,多用語淡雅,自然流露,即或說理,亦不失其趣,乃得先生遺韻。

  其他學蘇詞者如:周邦彥得其變化(化詩句為詞句,變短調為長調)而無其自然,陳同甫得其疏宕而無其情致,劉改之得其豪放而無其宛轉,劉克莊得其雄壯而無其淡雅,劉辰翁得其純真而無其灑脫,張孝祥得其豪邁而無其飄逸。蓋詩詞同理,皆關乎才情,非學而然。「由先生之生平事業,道德文章,乃知先生當治平之世,尚不可免,蓋才人見嫉,志士扼腕,自古已然,能不為之慨歎?先生之偉大,不在忤逆權責,直言諍諫,而在於遷謫之時,任其流徙,置生死於度外。杜甫危厄,尤言脫命長鑱;韓愈遠遷,乃歎貧窮不遇。」(游國琛,蘇東坡生平及其作品述評)東坡先生熱愛寫作,卻無意於以詩文自見,是古今學士所不能及者。其袒蕩的襟懷,崇高的志節,是後世讀書人的垂留典範!

結論

  中國聖賢是一個神聖的群體。他們是思想智慧的化身,道德行為的典範,進取成功的象徵。他們或者以自己的思想學說影響歷史,併構成民族性格與靈魂;或者他們本身即親身創造歷史,留下光照千秋的業績。但歲月流轉,時代阻隔,語言亦發生文句變化。更不用說人生代代無窮已,歷來學問家詮釋演繹聖賢學說,形成眾多門戶相左的學派,同時又相應神化聖賢事跡。於是,聖賢便高居雲端,使常人可望不可及,只能奉為神明,頂禮膜拜。我想聖賢人生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人生加以聯繫。聖賢本是一個凡夫俗子,經許多努力,經許多造就,才成其為聖者賢者的!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方面,時世使然矣,這就是歷經漫漫千年的中古時代,又歷經憂患求索的百年近代,世界文化已在衝擊中國人的生存。該如何確立中國人的人生路,我認為必須了解中國聖賢人生,將我們平凡的人生從聖賢人生與學說中找到佐證、找到圭臬。所謂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就是這個道理。與坎坷的仕宦之路比起來,東坡多才多藝的藝術之路就走得順暢、輝煌多了。生活的坎坷往往造就文章,政壇生涯的暗淡又常常伴隨著藝術生涯的輝煌。「作文如行雲流水,順乎自然。」這是東坡的為文之道,也是他的為人之道。合乎本性,順其自然,不勉強,不造作,這就是東坡所推崇的生活準則。

  如何達到這種自然的人生境界呢?就說當官吧,這是古今不變的熱門話題。儒家講入世、講進取、講社會責任;道家則講出世、講退隱、講自適逍遙。對讀書人,前者主張去做官,兼濟天下;後者則堅決反對做官,希望獨善其身。而東坡說:「讀書人不必當官,也不必不當官。」這好像有點模擬兩可,讓人無所適從。東坡講了他的道理。一定要做官,心中只有官,就取消了自身的存在:一定不要做官,心中只有自己,就是忘了君主的存在。這就像吃飯,吃不吃要看是餓還是飽,如此而已。不做官的人安於現狀而不肯出仕;做官的人貪於利祿而忘記歸隱。於是就有了不奉養雙親、隔絕塵俗的譏笑;有了貪圖俸祿、苟且安逸的弊端。(靈壁張氏園亭記)可見,做官同作文也是一個理字,「行於所當行,止於其所不可不止。」(答謝民師書)人生在世,對外要順應天意,不要和老天過不去;對內要依歸本性,不要和自己過不去。人們常說要「思而後行」。東坡對此也來了個正題反作。沒有發言而思考,那麼思考達不到;已經發言而思考,那麼思考又落後追不上。

  其實,言語是從內心感發衝口而出的。有些話,說出來可能得罪人,悶在心裡自己又難受。有道德的人喜愛善,就像喜歡美麗的容貌;討厭不善,猶如討厭不好的氣味。哪裡是碰到事情後才思考,計算一下它的美惡。而後決定是避它還是接近它。所以。碰到義而想到利,那麼利一定不能實現;碰到打仗而想到生,那麼打仗一定不拼力。至於或窮困或得意、或獲得或喪失、或死或生、或禍或福,那是由命運決定的。(思堂記)說話辦事,以自然為尚,以自適為佳。這也不失為一種生存方式。而順其自然,無為而為,適可而止,這又何嘗沒有意義?生活無限豐富,生活的方式也無限多樣。人的努力和創造往往是為了回復到一種更高的自然境地。

  蘇東坡留給後人的主要形象除了曠達的人生態度外,還有他的另一面。東坡雖然屢次遭受挫折、打擊,有幾次差點送了命。即便這樣,一旦皇帝有召,他便召之即來。他也曾想到過退隱,並且打心眼裡喜歡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但他一生始終不曾真正歸田、隱退山林。從行動上看,他不是一個隱者;若從精神上看,他通過,詩文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人生空漠之感,卻比前人任何人頭上或事實上的「退隱」、「歸田」、「遁世」要更深刻更沈重。『東坡的這種「退隱」心緒,「已不只是對政治的退避,而目一種對社會的退避。」』(李澤厚,美的歷程)東坡的退隱不是一種實際行動上的,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哲學意義上的,後者比前者又深了一層。透悟了人生無可迴避的煩惱,就可以以一種相對超脫、曠達的態度面對人生,面對世界。東坡被貶黃川時,他同一個友人一同划船遊玩於赤壁之下。當友人哀喚生命短促,羨慕長江無窮,希望同神仙一起遊玩,與明月一起長存的時候,東坡卻說:你真正知道江水和月亮嗎?長江之水不斷地流淌,而實際土並沒有流去;月亮圓缺交替,但也沒有增減什麼。若從變化的角度來看,天地間的萬事萬物連一眨眼的工夫都不能保持原樣;若從不變的角度來看,人類自身和宇宙萬物都是永存的。既然這樣,那人又何必羨慕長江的無窮無盡呢!天地之間,物各有主,如果不是我的,即便一豪一厘也不取。只有江上的清風,山間的明月,耳聽為聲,眼看有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是大自然無窮無盡的寶藏,可供我們賞玩適意。(前赤壁賦)物我齊一,榮辱互通,沒有什麼絕對分界,既然如此,人們還有什麼理由不保持樂觀的精神呢?在我們看來,東坡的樂觀實際上是一種徹悟人生,且頗具悲劇精神的樂觀,其至可說他是一個樂觀的悲觀者,或悲觀的樂觀者。

  人生在世,難免有苦惱、失敗和困頓。身處逆境或遭逢不幸,人如果不善於自我解脫,沒有一點曠達的胸懷,難免陷入泥沼,不能自拔。蘇子的人生態度,是失敗、挫折中的一種智慧,是苦惱、病痛中的一帖藥方。精神的痛苦、最終只能在心靈中求得解放和超越。

  一位詩人曾這樣寫魯迅: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的確,生活中有人活著,只是行屍走肉,與死了沒什麼差別;有人雖已離別人世,卻仍然活在人們心中。蘇東坡正是這種雖死猶存的人。他早已死去近九百年,然而,他的故事、軼聞、詩文,仍在文人雅士和普通百姓中廣為傳衍;他的道德、人格、精神和智慧,依然潤澤後人,開啟未來。

  東坡是豐富的,他的人生意義對後世的啟迪也是多方面的。林語堂先生這樣描述蘇東坡先生的多彩多姿。他是個秉性難改的樂天派,是悲天憫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工程師,是假道學的反對派,是瑜珈術的修煉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書,是飲酒成癖者,是心腸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堅持己見者,是月下的散步者,是詩人,是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東坡說不完,道不盡,這些也還不是他的全部。

  現在所描述的是作為生活的達觀者的蘇東坡,是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的蘇東坡。他知識、智慧過人,卻保有一片天真爛漫的赤子之心;他生性幽默,愛與人打趣,也常常自嘲;他不善於自謀,卻悲天憫人,一副古道熱腸;他洞悉人世,但處世接物,決不拘泥於俗套;他在政壇上曾居高位。文壇上是公認的領袖,而他自己愛吃肉、喝酒,還對釀酒、烹調、醫藥、養生術等興趣濃厚,自己動手,造酒燒菜,給人治病,全然是一個普通人:他上可以陪玉皇大帝,千可以陪村野的乞兒,在他眼前天下都是好人,因此他快樂,無所畏懼,慷慨大度。在蘇東坡身上,充滿了心靈的喜悅,思想的快樂,智慧的光芒。他的人生智慧,他的處世哲學。給今天的人們以多方面的啟示。

  蘇東坡是偉大的,又親切平易,和普通人接近,其曠達的人生哲學也有持久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