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姚白芳

宋元符三年(公元一一○○年)正月初九,才二十五歲的哲宗皇帝崩逝,群臣及太后 於是立神宗第十一子端王即位,就是宋徽宗。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蘇東坡也在被赦的名單內。

 

年少即有用世之願
蘇東坡終於結束了多年的被貶生涯,從儋州(海南島)北返而歸。這個在蠻煙瘴雨裏飽受折磨的六十六歲老人,在北返路過金山寺時,曾對自己的一生做了總結──「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一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這也成了他的自挽詩。 一個月之後,蘇東坡在自己生前就很喜歡的常州病逝,時為建中靖國元年(公元一一○一年)七月二十八日,距今年恰巧九百週年。 九百年過去了,換了無數的皇帝,也更替了南宋、元、明、清,甚至更替了制度。到了現在,我們卻像朝聖似地追隨著蘇東坡的足跡,他人生最困頓時期的幾次貶謫,倒成了我們搜尋的標的。 蘇東坡本名蘇軾,生於宋仁宗景祐三年(公元一○三六年)蜀之眉州眉山縣。眉山縣位於今天的四川省成都南面五十里左右,東坡故居在城南紗穀行,清朝曾經重建,號稱「三蘇祠」。唐宋八大家他們父子三人:蘇洵、蘇東坡、蘇轍就占了三位,真是一門父子三詞客,千古文章四大家。 蘇東坡的母親程夫人系出名門,她知書達理,東坡幼時即由他的母親程夫人親自教導。有一次程夫人教蘇東坡讀《後漢書.范滂傳》時,程氏不禁嘆息起來,原來東漢范滂受薦於朝廷,心憂邦國「登舟攬轡,有澄清天下之志。」隨後發生黨錮之禍,范滂亦被小人陷害。在范滂被害前與母親訣別,范母對范滂說:「兒今日能與李膺、杜密齊名,死亦何恨?兒既得令名,復求壽考,何可得兼!」 蘇東坡讀完這段故事後,隨即問程夫人說:「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程夫人回答他說:「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耶?」
可知蘇東坡願以天下為己任,雖遇艱厄而不悔的用世之意,在少年時即已顯現出來。

 

師徒間的知惜之情
影響蘇東坡一生成就的幾個重要人物之一──歐陽修,是他的恩師。當年歐陽修讀過 蘇東坡的文章後,與他的兒子歐陽奕論文;歐陽修嘆道:「你們記得,更三十年,無人道著我也!」歐陽修當然是謙虛之詞,但是當我與攝影師來到「平山堂」時,果然蕭條冷落,真是一語成讖。 平山堂在大明寺的旁邊,登堂望去,江南諸山,拱列如在屋簷下,所以歐陽修才取名叫「平山堂」,現在只好從遺存的「遠山來與此堂平」這塊扁額,去想像當時的風釆。東坡當年三過平山堂,感慨平生,又懷念他的恩師歐陽修,遂填了這闋膾炙人口的〈西江月〉。 聽說平山堂面對的山就叫轉頭山,所以蘇東坡在結尾說:「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現在放眼望去,轉頭山也蓋滿了房子;倒是牆壁上的這首〈西江月〉雖然不是蘇東坡的親筆墨寶,但的確依然是龍蛇飛動。 蘇東坡一生兩度出使杭州,歷時五年之久。杭州舊稱「航州」,是由江海長期淤積而形成。白居易刺史杭州時,也曾整治一番,湖面上有一道白堤,就是白居易修的。 東坡第一次來杭州時,西湖的面積已淤塞十分之二、三,當他第二次到杭州時,西湖的面積只剩了一半,杭州的父老要求蘇東坡再浚西湖,他們說:「水淺葑橫,如云翳空,倏忽便滿,更二十年,無西湖矣!」 當然,我們今天來到西湖還有垂柳依依,在冬季裏雖然沒有桃李繽紛,但是一堤楓樹,醉紅了西湖:偶見湖面上斷梗飄蓬,跟常見的春天景色別有一番滋味。蘇東坡紀念館就在「蘇堤春曉」的南隅,收藏了不少後人詠讚東坡的作品。

 
政治風暴下的犧牲者
北宋外患嚴重,北有契丹,西北又有新崛起的羌夏,割地獻金,幾乎歲無寧日。神宗皇帝英年即位,很想有一番作為,他力求革新,重用王安石。不過王安石求新、求功過切,用人不當,終引發了一場政治風暴。 蘇東坡為學根源於傳統的儒學,他並不求急功銳進,而認為道德風俗為國家存亡之所繫,這些論調都與王安石不合。而王安石也視他為反對派領袖司馬光的主要智囊人物。 元豐二年,蘇東坡到湖州上任,按例進謝上表,沒想到就是這摺謝表給了李定、舒亶這些小人誣害的藉口。以李定為首的這些臺諫官之所以要興起這場冤獄,目的就是要打擊舊黨保守派司馬光等人的勢力。蘇東坡才上任兩個月,就被御史台的吏卒逮捕,解往京師。當時通判祖無頗目擊說:「頃刻之間,拉一太守,如驅犬雞。」這就是著名的 「烏臺詩獄」。 蘇東坡以罪謫之身,被貶來到這荊天棘地的黃州,為了糊口,他不辭勞作,情願做個躬耕自給的農夫,也不受眾人的憐憫。他的好友馬夢得,替他在東城門外請領了一處荒棄的營地耕種。 蘇東坡一向愛好白居易,且當年白居易作忠州刺史時作有一首〈東坡種花詩〉,而忠州、黃州皆是他們的謫地,且都是在城東,所以蘇東坡就給這塊土地稱之為東坡,從此自號為「東坡居士」。 我們是坐著郵輪從武漢順長江東下,大約八十公里就到了因蘇東坡而著稱於世的黃州。烏臺詩案給蘇東坡的打擊是相當沉重的,他因言惹禍,結案後被貶到荒僻的黃 州,也不得不為口腹奔走道途。他嘆他自己:「自笑平生為口忙。」這是他人生困頓艱厄的時期,但卻是他文學的豐收季,質量也達到創作的巔峰。
 
千年難得的曠世全才
前面提到的東坡自挽詩,其實就是《自題金山畫像》。東坡的好友,也是北宋著名的畫家李龍眠曾為東坡作畫像,留在金山寺內。建中靖國元年(公元一一○一年),就是九百年前,當他結束流放南海北歸時,路過金山寺,寫下這首他生命的句點:「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一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其實黃州、惠州、儋州,就是他人生三次被貶的流放之地,也就是最沒有作為,最沒有用世機會的三處貶所;這是他對自己的自嘲,但其中又有多少喟嘆啊! 「人間何處不巉巖」,這是蘇東坡對人生的體悟。他這一生不管是在多麼困頓的環境中,總還是生氣凜然,風骨硜硜。他足成為煩惱時代裏勇氣和樂觀的代表,使不幸的人學習他的豁達,使幸福的人,對於苦難中奮鬥的人,生出同情與敬佩。 當我踏上黃州、惠州、儋州,不論陸路或是航空,一路行來,只覺得中國曾經有過如此罕見、偉大的全才,真是幸運與光榮。我們都能領略他詩、詞中的詩情畫意,只是我們說不出那些天生的好言語來。 他的詩繼李白、杜甫後鼎足而三,詞則一洗綺羅香澤之態,首開詩化之詞,賦及散文也都堪稱絕品,書、畫並佳。思想則融合了儒、釋、道,進取、正直、慈悲、曠達都在他的人格中顯現。 這九百年間有個元好問稍似東坡,下一個九百年如果能再有個蘇東坡,那真是我中華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