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至日長為客,忽忽窮愁泥殺人;
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
杖藜雪後臨丹壑,鳴玉朝來散紫宸;
心折此時無一寸,路迷何處是三秦?

譯文:

自從辭卸職務、離開成都,邁上放浪江湖之旅以後,從此每年的冬至,舉家都在異鄉作客,那窮困潦倒的愁悶滋味兒,恍惚間真能致人於死似的排山倒海而來;如今暫居揚子江畔的我,形體與容貌都已衰老不堪,但這邊荒地帶的風俗民情,我卻已經感到非常熟悉而親切。
趁著這冬至大雪暫歇之時,我拄著藜藤做的柺杖,站立在此地滿是紅土的幽谷之前眺望,可腦中卻不由自主的懷想起京都裡冬至日的情景:群臣腰間的玉珮,隨著穿梭來往、相互朝賀而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熱鬧過後,三三兩兩的官員自紫宸殿中悠閒的散了開來……唉,往者已矣!

賞析:
古人認為,心的大小是一寸見方,如今我的心已碎得拼湊不出那麼大了,心頭沉積的痛切迷惘,攪得我像迷途的羔羊一般,甚至記不起何處是京都所在地的三秦呢!
「心折此時無一寸,路迷何處是三秦?」詩末這兩句,讓人體會到,冬至日的到來,雖然杜家也入境隨俗,但想起往日熟識的摯朋佳友、同僚屬下,換上新衣與親戚家族團聚在一起祭拜祖先的景象,以及盛裝的官員們在京城紫宸殿,舉行朝賀儀式的情形,更使杜甫衷心滿是失望與無奈!時局的衰頹與混亂,讓他明白了自己,徒有「登車攬轡」之志,如今也已日暮途窮、時不我與,只得在無比的感傷中,聊以詩句遣興述懷罷了!
杜甫在夔州,最初寓居白帝。兩月餘,移往西閣,也僅僅住到是年的秋及冬,再遷往赤甲。不久,又徙瀼水。57歲那年,出峽南下,過江陵,居公安,遊岳州、潭州、衡州後又回潭州。大歷五年,杜甫欲往郴州依舅氏崔偉,至耒陽,阻於水,泊方田驛。秋後,舟下荊楚,風疾遽發,竟死於客寓。
綜觀杜甫一生,顛沛流離,居無定所;時局動盪,功名俱無。空有滿腔濟世之才,但生不逢辰。對於胸懷「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的他來說,也無法施展抱負。看看他的一生際遇,再來品味這首冬至感懷,你真會覺得所有人間的愁慘、不幸,竟全加在杜甫的身上了!處於羸弱病體和悲苦心境,雙重煎迫下的詩人,回首前塵,盡是蕭索,瞻望未來,也已日薄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