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大悲劇,在主人翁性格刻畫上,莎士比亞絕對是天才手筆。但我們不能忽略的,就是莎士比亞把種種性格弱點,置於一個險惡的環境裡。因為他知道,太平歲月性格弱點不過是生活中的瑕疵;但在邪惡環境中,性格弱點便成為致命的武器。

  於是哈姆雷特面對奸詐殺人不眨眼的叔叔,奧賽羅面對善攻心機的小人伊阿古,李爾王面對兩個女兒轉身不認親情的冷酷無情….,而莎士比亞甚至在馬克白一劇中,出現了女巫這代表惡之本質的邪惡勢力。
  儘管莎士比亞讓每個悲劇最終都惡有惡報,但所有主角的性格弱點,都無法抵抗邪惡的,讓悲劇生發了,四大悲劇最悲慘的,就是因好人的死,使正義蕩然無存。
這樣的劇情固然深刻,卻是何其的悲涼。

  於是我們看到莎士比亞在他生命中最後一齣戲「暴風雨」中,充分無遺的展現出莎士比亞企圖自我安慰的夢幻。
  「暴風雨」中的主角普羅士丕羅,歷經滄桑垂垂老矣。他一樣碰到巨大的邪惡,就是被他的弟弟竄了王位,弟弟並加害於他,幸而有一忠臣暗中幫助,讓他和女兒大難不死,住在一荒島上。這多像遭難未死的哈姆雷特、奧賽羅、李爾王或班戈。

  但莎士比亞讓他生命中的最後一齣戲,出現了悲劇的大逆轉,就是主角具有正義、憐恤的個性與大能無邊的法術,簡直像上帝一樣。他用法術讓弟弟與臣僕漂流島上,用法術讓他們遇到熬練,又給他們可以悔改的機會,還讓愛上他女兒的王子經驗熬練心志的修練。

  在他弟弟受到管教,回想過去罪惡而痛苦瘋狂時,他說:「雖然他們給我這樣的迫害,使我痛心切齒,但我寧願壓伏我的憤恨聽從我更高尚的理性;道德的行動較之仇恨的行動,是可貴的多的。要是他們已經悔過,我唯一的目的也就達到終點,我不再有任何的憤恨。去把他們釋放了吧!」
  普羅士丕羅與弟弟相遇以後,說:「我饒恕了你最卑劣的罪惡,一切全不計較了,單單我要向你討還我的公國。」

  莎士比亞顯然故意刻劃主角成完人形象,好圓滿自己悲劇創作後的悲觀心境。當忠僕在經驗島上的熬練時祈願:「這兒有一切的迫害、苦難、驚奇和駭惡;求『神聖』(heavenly power)把我們帶出這國土。」時,普羅士丕羅出現了。於是這故事出現莎士比亞最渴望的圓滿:惡人悔改、義人不死、公道還回;最重要的是,人性的軟弱也得到補償——普羅士丕羅成為性格沒有軟弱缺失的完人,「每個人在迷失本性的時候,也重新尋回了自己。」

  所有四大悲劇中的遺憾,在「暴風雨」中全都得到了補償。
  「暴風雨」是莎士比亞之夢,是中晚期深刻的悲劇創作後,一種對圓滿的嚮往。
  莎士比亞也知道這是一場夢,他透過普羅士丕羅說:「我們都是夢中的人物,我們的一生,是在酣睡之中!」

  莎士比亞之夢,到後世,演變成另一種人性論——這就是浪漫時代。浪漫時代充滿對人性過度樂觀的期待,而建構「完人」以完成莎士比亞四大悲劇所不能完滿的「正義」,也成為浪漫時代文學作品的重要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