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瑤和她的小說,包括根據其小說改編的影視作品,在普遍意義上所獲得的成功,已經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是,如何更深入地對其價值進行認識和發現,這是一個值得討論的課題。

  要想更好地理解瓊瑤的小說,我們必須更多更廣泛地理解瓊瑤的人生傳奇,理解瓊瑤和我們所共處的文化和社會生活背景。

  唐朝詩人王勃,在他的名篇《滕王閣序》中,有這麼兩句流傳千古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想必大家都是耳熟能詳。

  瓊瑤的小說《窗外》中,有這樣一個場景:江雁容和她的好友周雅安,寧可走路,也不願擠公共汽車。在黃昏晚霞暉映的美麗時分,她們走在那條“新生南路”上,看到白鷺從水田中飛起,彩霞把白鷺的翅膀都染紅了,江雁容立時脫口而出:“落霞與孤鶩齊飛!”從此,她們自己命名那條路,叫做“落霞路”。大家一定有些奇怪,我們在這裏談《窗外》和瓊瑤的人生傳奇,卻拉上王勃的千古名句幹什麼呢?

  其實,我在這裏要說的是,《滕王閣序》中,緊接著“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之後的另外兩句: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瓊瑤是咱們湖南人,老家就是衡陽渣江鎮,瓊瑤與咱們湖南,可是有太深太深的淵緣,和太多太多的感情。

  瓊瑤的童年,對于故鄉湖南,有著深刻的記憶,那是她一生刻骨銘心、難以拋卻的情結。

  1988年,臺灣開放大陸探親的消息公布後,瓊瑤忍不住在心中哀婉地嘆息:

  “三十九年!三十九年有多少月?多少天?三十九年積壓了多少鄉愁。如今,可以把這些鄉愁勾銷了嗎?”

  所以,我想在這裏指出的是,瓊瑤的小說,表面的言情的背後,其實是有著更為深刻的歷史和文化背景,有著中華民族的傳統,有著漢語文化的傳承,還有著大陸臺灣兩岸一衣帶水,政治和思想價值體係的碰撞和磨合。

  這些,才是瓊瑤小說最大的底氣,絕非其他一般的言情小說可與比擬的。

  衡陽別稱雁城,它的得名,與北雁南飛的一個典故有關。

  宋代大詞人范仲淹的名句,大家一定都知道:“塞上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衡陽雁去,其實是雁去衡陽的倒裝句。相傳北飛的大雁,要去南方過冬,結陣而行,飛越千山萬水,但是飛到了衡陽這個風水適宜,景色幽美的地方,就此結束了旅程,安心地棲息了下來。等到明年春暖花開,再結伴而返。

  王勃的那一句“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說的也是這個意思。

  北飛的大雁,來到衡陽的水邊,驚覺于寒冷的到來,發出清晰而又時斷時續、夢幻般淒美的叫聲。

  瓊瑤的小說《窗外》裏的女主角,名為江雁容。這不是漫不經心的巧合,而是別有意味!我們絕對不能在這裏輕易地看過!

  衡陽的江水之畔,聲啼寒潭的歸雁的容顏,那是何等令人心悸和驚艷的意境。

  鄉愁是怎麼樣一種傷心的痛楚?一本看上去只是普通兒女情長的小說,為什麼能一出手就不凡,在海峽兩岸都取得巨大的成功和反響?是不是因為她的言辭之外,更承載著海峽兩岸割舍不斷的文化命脈,承載著揮之不去的濃濃鄉愁?

  請我們再來看一看小說《窗外》的另一個份量極重極重的人物,男主角康南。小說描寫他就是一個湖南人。

  二十年前,他是湖南某中學的校長,後來隨著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而逃到臺灣。在落寞灰心失意的異鄉客旅,他只能長懷哀怨,抑鬱孤獨,英雄氣短,空灑淒惶之冷淚。

  如果說,“江雁容”的這一取名,還只是“鄉愁”的隱喻,那麼,對于康南,他就是直白地,濃墨重彩地,外化著“鄉愁”的具體形象。

  康南作的一首詞,最能說明這一點。他在詞中寫道:“沉沉暮靄隔重洋,能不憶瀟湘?天涯一線浮碧,卒莫辯,是何鄉?”

  “臨剩水,對殘山,最淒涼,今生休矣,再世無憑,枉費思量!”請我們仔細品味其中的幾個關鍵詞:“隔重洋”、“剩水殘山”、“今生休矣”。其中真的是別有意味。

  真的很奇怪,瓊瑤當初寫出長篇小說《窗外》之時,不過大約二十五歲左右的年齡,怎麼就能這麼深入和透徹地反映出整個臺灣在大背景、小氣候下的那種內在的蒼桑,和文化的挫折感來呢?

  瓊瑤的小說,能夠遠遠超越了其他普通的言情小說,獲得了一種經典的可能性,正是因為她獨特的靈氣和悟性。她的每一部作品,以及記敘、回憶,都是她完成與她的生命和世界進行溝通和聯係的客觀載體。正是這種交流和溝通,才能帶給了我們更為深遠的感動。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看一看瓊瑤當初寫作《窗外》時的情況。

  《窗外》並不是瓊瑤寫作的第一部小說,但卻是她真正意義上的“處女作”,在她的人生,和她的作品中,都具有特殊的重大意義。

  瓊瑤,原名陳喆,衡陽縣渣江鎮人。1938年4月20日生于四川成都,父親陳致平是大學教授,母親袁行恕出身書香門第。四歲的時候,瓊瑤跟隨父母回湖南老家去生活。但在湖南兩年的快樂童年,很快就被當時的戰火硝煙所吞沒。隨後,是一段驚心動魄的逃亡生活。這段驚濤駭浪、悲歡離合的歲月,深深地銘刻在瓊瑤內心深處。

  1947年,瓊瑤又隨父母,到上海生活了一年。在上海,“記憶中屬于歡樂的事情實在不多”。因為體會了貧窮的悲傷,人世的冷暖,瓊瑤寫出了她平生的第一篇小說:《可憐的小青》,並發表在《大公報》上。1948年,瓊瑤又回到了湖南老家,這是她對故鄉,最後刻骨銘心的記憶。

  一九四九年,瓊瑤一家經過了乘火車到廣州,再搭船去臺灣的漫長旅程,終于在夏天,到達了臺灣。一切都在轉變,在推移,瓊瑤的人生翻開了全新的一頁。

  瓊瑤說:“就這樣,我走過戰亂,走過烽火,走過苦難,走過童年。”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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