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发现水会说话,是在七八岁时。那一段日子曾祖母常到我们家来住,每当她要
洗澡时,母亲就会从厨房里的碗碟柜子下抽出一个平日不用的大水壶,盛满了水,放在
炭炉上煮沸。每一次,母亲都会交代得清清楚楚:水开了,不许我去碰,也不能让曾祖
母去提,得叫她来拿。

那是一幅属于黑白片的画面:一老一少,在厨房里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从窗外射进来
的阳光也恰好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方格,框起炭炉和炭炉上故作严肃的老水壶。

有时,曾祖母会跟我讲故事,但故事总会听完的。我告诉曾祖母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连水
壶都听得睡着了;正说着,水煮沸了,曾祖母笑得咪住了眼,说水壶睡醒了。

有时我们干脆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静静地端详着由缄默而至沉不住气的大水壶。然后我
发现,时间是静不下来的家伙,他先是在炭炉里说逼怕逼怕,继而在大水壶内嚷滚罗滚
罗,再后来,他索性敲着壶盖喊得了得了,然后妈妈便说来了来了。

川端康成的《雪乡》结尾处,岛村听着老铁壶里发出的柔和水沸声,听出一串小小的铃
铛,然后看到驹子一双小小的脚,踩着与铃声缓急相仿佛的碎步向他走来。那年的我,
却在水沸声中听到时光急性子的脚,跳着与壶盖起伏节奏合拍的舞步,渐行渐远,走到
我看步清楚的远方去。当我恍然站起来,已经高过妈妈,家里早已不用炭炉煮开水,曾
祖母也早已随时光远去了。

两千多年前孔子在川水上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叹出了岁月流逝之怅,
两千多年后,在这个世纪的黎明时分,叶慈(W.B.Yeats)却在西方写其《水上的老叟》,
让水边老而又老的群叟说:“凡美丽的终必漂走,如急湍。”而道出了时光漂掠之美。

当美丽和惆怅拥抱在一起时,总会有迷人的事发生,例如诗篇。诗人是那个想从时光急
走的足踝上解下叮叮当响的小铃子的人,诗人亦是那个要从时光之急湍中掬起亮晃晃的
波光的人。诗人是爱做这种美丽的事的惆怅的人。这种心情写成了诗,往往因美丽而惆
怅,惟其惆怅而美丽。

庞德说过,用象形构成的中文永远是诗的,情不自禁是诗的。甲骨文中的“水”字是一
幅画,画面上四个小点之中有一条曲线,几乎可以让人抚触到那情不自禁的流动。那四
个小点是什么?造字的人没说,然而造字的人想必是个具诗人气质的人,他不画捉住流
水的两岸,反正流淌是捉不住的,沙洲也好,青山也罢,那四个小点只是流水经过的楚
楚可怜的挽留,毕竟人世间种种的姿势和表情都留不住不舍昼夜流逝而去的悠悠。好一
个造字人,他以一幅简单的画,比孔丘抢先说出那一份“逝者如斯夫”的惆怅。

后来由水组成的字,仿佛大半嫁给了时光,那“永”远年轻的是当年同窗眉上青青的愁,
那已“沉”在历史里的是千百年来嚣喧过的名字,那小“沙”粒是让时光卖弄制造珍珠
的手艺的道具,那“涉”过你心头浅滩的是昨天一个难忘的影子,少年的狂妄“溶”化
在红尘里是时光的已一场把戏,而记忆的深“渊”里犹躺着许多你暗自收藏起来的时光
的影迹。

在时光的河上,我们或仍不免是一个个漂流而去的名字,但若能容我们以一种诗的手势
摆渡自己的心情,又何妨于大化?即使那终不免是一种徒劳,那也情不自禁的是一种美
丽的徒劳。一千两百多年前崔颢《长干行》中那一份“停舟暂借问,或恐是同乡”的心
情,何尝不也是此生此时,已将度过四分之一世纪时光的我的旅情?

你是我的同乡吗?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常常在自己或别人的诗里,寻访着美丽的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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