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天繼續說1970年代非常有名的斯坦福的監獄實驗。在那場實驗裡面最有意思的就是在實驗開始的第一天,幾乎所有人就已經開始進入角色了。角色的安排是怎麼樣?我今天給大家繼續介紹這本《路西法效應》,作者菲利浦·津巴多。

他非常詳細地描述了當時的情況。首先所有囚犯進到監獄之後,都要赤裸身體接受檢查,然後換上一個囚犯的制服。跟著他們要開始報數,給每人安排一個號碼,比如說1609啊,這樣給他一個號碼。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儀式,要表示從現在這一刻起你不再是你原來那個人了,你只是一個囚犯,你被賦予了一個新名字,而這個名字就表示,你被剝奪了你原來的背景跟人性,進入了這個體制之內。

然後,幾天的實驗裡面,他們反復要求這些假裝成囚犯的學生,要不斷的報數自己號碼,就是要加強他的印象,讓他知道你已經不是學生了,你甚至不是在做實驗,你是一個真正的囚犯,你所擁有的不是一個姓名,而是一個號碼。

另一方面,當獄卒的那幫學生,其實很多一開始都特別厭惡做獄警,為什麼?我昨天不是說了嘛,他們是很反叛的年輕人,他們覺得當囚犯要過癮多了,而且他們覺得好端端的我跑來斯坦福大學唸書,將來當獄警那多沒出息呀。

可是當他們穿上獄警的制服,當他們戴上讓別人看不到他眼神的太陽眼鏡之後,他慢慢開始感覺到某種權威感來了,制服就開始使他改變。然後在一天之內,互動就已經出現微妙的變化。那些剛剛進來時嬉嬉鬧鬧,飾演囚犯的學生們有時候會搞點小反叛,而這些獄警很迅速的就開始忘記了這只是個實驗,他覺得你這麼不聽我的話,其實是對我的身份對這個體制的不尊重,你在挑戰我的權威,要好好鎮壓你們。到了第二天,這些飾演囚犯的學生就已經開始想策劃叛亂,然後又被更殘酷的鎮壓跟羞辱。

這就讓我馬上想起來,我們日常生活裡面常常見到一些有微小權力的人,哪怕只是一個城管,他為什麼有時候會變得那麼凶暴?這並不表示他平時不是一個好爸爸,不是一個好親戚好鄰居,他可能也是,只是在穿上制服的時候,他對任何對他有稍微冒犯的言語,對他不同意的人,都會火冒三丈,他就會覺得你這是在挑戰我以及我背後體制的權威。他把他自己這個「我」投射得太大,他也把這個體制延伸得太長到自己的身上了。

我們再看接下來幾天發生的事情,最怪異的是連外面來的人都居然能夠慢慢適應監獄的情景,比方說他們裝模作樣的安排了一個上訴委員會,囚犯如果對這個監獄有什麼地方感到不滿的話,你可以提出申訴。在上訴委員會裡面有一個囚犯,被其他的囚犯推舉為代表,他居然在當時的日記裡面記錄什麼?他說他很高興,很驕傲,居然被我的同伴推舉我為犯人代表。他似乎開始很認真的覺得自己真是個犯人,而且還是一個挺不錯的,能夠得到獄友們支持的犯人。

後來還有一天安排了家長、親友會見日,這已經到了禮拜二(第三天),有些父母可以被安排進來探望自己的子女。探望過程太有意思了:我們知道美國人親子一見面就有自然的擁抱,但在這個環境底下有一些父母居然看看守在旁邊的那些獄卒說,我可以跟我的孩子握手嗎?居然去跟孩子握手,然後雙方非常不自然的說話,而且在說話的過程中,每當說到監獄對他們待遇並不太好的時候,這些獄警就在旁邊「嗯」,走來走去,中斷他們說話。而有趣的是連外頭進來這些家長父母也都居然不敢吭聲,不敢反對。

似乎很多人都很快地進入了這一個場景裡面,只有少數幾個犯人,比如說5486,他是拒絕投入的。他拒絕假裝這是真正的監獄,每次在說話的時候,他都強調這是個實驗室,但是後來很快的,因為獄警的加強壓迫,他也很快投入反叛行動,而當他投入反叛行動的時候,他就跟其他想要造反的獄友們一起被殘酷鎮壓,於是開始逐漸地相信自己果然是個囚犯。又例如說有一個叫416的犯人,他用絕食來抗議對他越來越殘暴的那些家夥,那些家夥就用百般的性羞辱的方法來對待他。所以這位教授就說,後來美國在伊拉克那些恐怖的監獄裡面虐待囚犯是怎麼回事,完全在這個實驗裡面能夠找到端倪。你很自然的會想性羞辱那些人,要他們脫褲子,要他們假裝互相雞奸。

在這個實驗過程裡面,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是這位裝作典獄長的教授。這個教授是有名的左翼教授,反戰,搞越戰大遊行,學生們都很愛他,和藹可親,直到今天還老在抗議美軍的種種暴行。但是他當時假裝典獄長的時候,完全無視整個局面的變化,不曉得在三四天裡面已經發生一些超出控制的事情。他非常投入,開始恨這裡面某些的囚犯,覺得他們太不合作、太不聽話,他開始注意有些獄警表現的相當好,非常凶悍,雖然好像有點太凶了,太過分了,但是他設法的不讓那些想離開實驗的學生離開這座假的監獄。

最後當整個實驗中斷之後,其中一個飾演獄卒的學生博登的日記說:「當菲利浦向我透露實驗將要結束時我高興極了,但也震驚的發現,其他獄卒非常失望,不只因為我們要得到的實驗研究的薪水減少,而且我覺得某個程度上,他們似乎很享受那個過程。」另外一個作風強硬的獄卒阿內特,他說的兩件事情讓我印象很深刻,第一個是對犯人沉浸在角色中的觀察,留下來的犯人說,如果他們可以被釋放的話,他們就願意放棄他們的酬勞;另一個是,犯人在後來的會議裡面,就是大家已經結束了實驗,互相交流的時候,這些犯人仍然很痛恨這些獄卒,因為他覺得他們不可相信,真的是壞蛋。

但問題是他們其實不是壞蛋,只是很普通的學生,甚至這些學生裡面有一些平常非常可愛,人緣非常好的學生,這時候也變得很凶悍。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