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宝贝女儿慧慧:这是你在2002年10月13日夜半十二点离开后迄今,妈妈第一次给你写的信,尽管不懂要如何投寄才能确保你能收到。因为你是跳楼轻生,基督教是不允许信徒自杀的,虽然你的死,无关失恋、疾病、受挫等原因,完全是由于目睹一宗谋杀案惊吓过度害怕给凶徒捉住而从十一楼跃下就此粉身碎骨的死掉。但是教会的圣职人员不是这么想,他们借口10月14日是星期一,马来西亚的所有基督教会都是把星期一列为休息日,休息日当然不办公了,不办公,当然就不肯给你举行丧礼了,当然就不肯接听我的电话了,但你是跳楼惨死的,尸体支离破碎无法拖延火葬时间,我后来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下,只好向某老人院牧师求助,找他为你主持丧礼,我因此欠下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被逼在后来明明知道他虐待老人和牵涉贪污事件都不能公开揭发他的恶行。那又是另外一个很悲哀的故事了。

话说回头,你离开的那个深夜,我不想打扰任何人的美梦,没有通知任何人,可是长夜漫漫,我要如何熬到天亮呢?于是我打开冰箱,把所有你生前从超市买回来的最爱吃的包装花生汤圆、黑芝麻汤圆、红豆汤圆和莲蓉汤圆全解冻后,放入一个大锅“一锅熟”煮了。待一大锅的汤圆冷却,再分别盛入大大小小的容盒搁进冰箱里。

在厨房里这么一折腾,天就亮了,我看着时钟指向七点,这才给住在吉隆坡的亲人好友包括教会拨电话。然后驱车到敦拉萨镇的中央医院太平间等待办理认尸、领尸的手续。在殓房里,我没见上你最后的一面,是我不肯,怎都不肯,由你二舅舅代劳,我负责签名,解剖医生亦能体会一个丧儿母亲的心情,一场惨痛的意外,不可能保存完整的尸体,明白我不肯看女儿遗容的心情,了解我怕看了就没法子活下去了。从殓房到殡仪馆,又这么一折腾,到尸体推进火化焚炉里去,天都黑了。

回返家里,我连随手扳亮灯光的勇气和气力都没有,我摸黑着进入厨房,把搁在冰箱里所有大大小小盒的冰冻汤圆,连着容盒都全倒入垃圾桶。就这样,一夜之间,我唯一的孩子你……离……开……了……,并且烟消云散。

妈妈从此不肯再吃汤圆了。

如果人死后亡魂仍有灵有觉,我的孩子,你的亡魂一定会躲在人世间的阴暗处,哭泣你的不幸遗留给妈妈的伤害有多大,打击有多重。你离开的头几天,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在地狱受苦受难,为此,我简直是陷入歇斯底里状态,不停哭求哀恳教会一众领袖要如何将你的亡魂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结果全世界都因此把我当成一个疯子了。孩子,我的孩子,妈妈失去了你,先别说疯不疯这个问题,自此再没有一个完整的睡眠是一定的了。

我不知道别的妈妈在丧失孩子后如何从悲恸中熬过来的,我把自己关闭在屋子里,没有工作,没有食欲,日以继夜对着四壁冷墙哭了足足一年,直至有日在镜子里发现自己鬼不鬼人不人的一副残貌,感觉再如此没骨没血地萎顿下去很快就会死掉,因此决心离开马来西亚这块伤心地。

妈妈选择行走中国大陆开展扶贫事工,认为在言语上容易沟通,你不在了,原来的单亲家庭就剩下妈妈一个,更孤独更寂寞了,妈妈这么想:与其凄凄凉凉的过日子,不如在剩余的岁月里,把对你的爱,转移到大陆山旮旯村子的一众穷孩子身上。

你生前有句口头禅:“我鄙视你!”你是那种从小到大看到人家干了羞耻事丑恶事下流事奸诈事以及碰上一点挫折就打退堂鼓的人就打鼻孔发出两下冷笑一声冷哼:“我鄙视你!”的性格。我可以让天下人鄙视我,万万不可让我死去的女儿慧慧你在九泉之下鄙视妈妈,更绝对不能让我自己也鄙视我自己。

这是妈妈做人的原则。

所以在行走中国的这些年里,每每面对逆境,妈妈从不退缩,例如2005年在江西省婺源县段莘乡阆山村当支教的那段艰辛和清贫的日子里。艰辛,是指上下阆山村的路途,由于特殊的山体结构,阆山不通公路,更遑论有任何的交通设备了,任何人要上山下山全靠自己的两条腿。村后是贫瘠高耸的群山,只在村前陡峭山林中,通向山脚下汪溪村的路有三条,两条是顺坡蜿蜒蛇行的石阶古道,九曲十八弯,长达十几公里,另外一条是村民自己开辟的捷径,是崎岖山路。以前在吉隆坡身娇肉贵的妈妈,连走十分钟的路都喊救命非要乘搭德士代步不可,在大陆乡下要耗足上下山六个小时的脚骨力,怎不累个贼死呀?记得第一次上阆山村,至半途,妈妈就目眩膝软腰酸骨痛想着索性往下一跳一了百了死掉算了,搞什么扶贫做什么支教如此虐待自己干嘛呢?可回心一想,我不可以让死去的你鄙视妈妈,我万万不能半途而废,妈妈我不能给死去的女儿你丢脸,于是就咬紧牙根硬撑着继续上山。

而所谓的清贫生活,是指像阆山村如此山旮旯地方,没电,没水,没电视,没手机,没肯德基,没麦当劳,没报纸,没美容,没染发,没这个没那个,家家户户赤贫如洗,刷牙用猪毛,盐巴代替牙膏,瓦片充当厕纸……穷得好比回到原始时代的居住环境,我这个之前在吉隆坡习惯有钱吃韩国大餐喝红酒,没钱就叫外卖吃意大利薄饼充饥的人,要日日月月长达大半年每天三餐吃玉米,简直要了我的命,可每每熬不下去的当儿,我就如是告诉自己:为了不让死去的女儿慧慧你鄙视我吃不了苦,我要坚持下去。

而今妈妈回想在江西阆山村扶贫的那段日子,深感训练了脚骨力和戒掉挑食习惯,这不算坏事哦,起码现在的妈妈,在山旮旯农村生活过,才明白那里跟马来西亚相比,我们的国家就是天堂了。

是了,孩子,妈妈想告诉你,行走中国开展扶贫事工的日子里,我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当中,有不少沽名钓誉的伪善人、有打着扶贫旗帜诈骗敛财的各宗教神棍、有挂羊头卖狗肉的真小人……说到神棍,妈妈真恨,三年前,因为我不肯跟那些挂羊头卖狗肉、敛财诈骗的福音机构神棍同流合污,就被赶尽杀绝,他们诬告我的罪名,可就“精彩纷呈”了,计有:勾引山旮旯农村里的老头们、盗走桌面电脑、偷了价值连城的古董以及搬光数十担价值不菲的普洱老茶……单单是勾引乡下老头这一条莫须有的奸淫罪名,就足以让教会把我驱逐、开除了。

记得当年妈妈离开江西省,正巧赶上那里发生大地震,由于事先已经察觉种种大地震的征兆,我逃命都来不及,还能在惊恐中偷、盗、搬、窃?那些诬告我的神棍,想象力恁地丰富,也真抬举我了。

发生这等事情,妈妈就决心改以独立义工身份继续留在中国大陆,不愿意再为任何教会侍奉了。其实,做义工,根本不需要任何宗教背景,当然,如果有任何宗教或团体组织支持,自有金钱赞助,不像妈妈,要用自己的棺材本下乡服务。

说到下乡服务,妈妈参加了一个医疗队,他们从医生到护士,全都是专科毕业,也一律自掏腰包当义工,当中不乏老外,我乃唯一来自马来西亚也唯一不是医科人员,我负责杂活,就是给病人消毒、包扎等。

孩子,我的孩子,妈妈在跟随医疗队抵达目的地后,才晓得所谓的下乡服务,是来到河南省的癌症村义诊。慧慧我的孩子啊,妈妈也要人在癌症村,才晓得“癌症村”指的是由河南省白河上游跨省伸延至湖北省唐河下游,一路沿着唐白河两岸二百多个村庄,总称为“癌症村”,妈妈承受的震惊,根本不是任何言语能形容的。

震惊之后的心绪,更令妈妈眼泪直流,痛不可抑。

以前妈妈在山旮旯地方当支教,是开办英文学习班,让一众穷孩子能不必花费一分钱就能好好学习英文。而今妈妈来到癌症村,根本没机会教课和讲故事,因为村里老的小的,绝大部分都在生病,像中国大陆任何省份的大小农村一样,这里的青、壮年男女都离乡背井打工挣钱去了,剩下老人和小孩留守家园,可是癌症村中的老小们,不是患上末期癌症,就是健康多少出状况。我接触的,尽是一张张的病容和愁容。老病人需要的是治疗,小病人需要的也是药物,谁有力气学习英文?谁有心情听故事?

孩子,你生前有眼所见,妈妈一向怕血怕脏,在跟随医疗队出发下乡服务前,虽也花了半个月时间到医院实习基本的护理技巧,可真正面对末期癌症病人的时候,才发现一切根本不是所想象的那回事,当我被安排要为一个病得奄奄一息的小癌童清洁身体,触及那一具发软、发臭、发霉、发干、发烂,并且四肢严重萎缩,皮肤皱裂,完全走形的小躯体,任是胆大包天的人见了也要心惊肉跳,任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心酸落泪。

所谓的清洁工作,先是给小癌童消毒褥疮伤口,他们长期卧床不起,家里有老人的,即使没病没痛,也只能给予喂饭递水而已;家里有患癌老人的,更是自身难保,连喂饭递水都得依赖邻居或村人代劳。所以一般的末期癌童,由于缺乏照顾,都生褥疮,并且伤口大量涌出白花花的蛆虫,妈妈面对这般光景,都满心疙瘩了,只差没有当场晕倒,哪还有勇气给病人消毒伤口呀?慧慧我的孩子,你该理解妈妈害怕的反应对不?可妈妈怕归怕,一想到你生前的口头禅,就一咬牙,定下神,按照所学到的护理技巧开始给小癌童的伤口消毒,当那一条条的蛆虫在我清理褥疮时爬上我的手掌来,我惊讶自己还能勇敢地强抑着没发出半声的惊呼。

接下来,是给小癌童进行肛门挖粪。癌症村的病人,致病原因是喝了严重污染的唐白河的水,一般的人家,仅剩几个钱的,就喝买回来的纯净水,而赤贫如洗的人家,只能喝浅水井的水,被逼面对死亡的威胁。能喝上纯净水的病人,为了省钱尽量少喝水,没能喝上纯净水的病人,害怕喝多浅井水加剧病情,愈发滴水不沾,如此一来,但凡患癌的不论老幼,都在喝水不足之下一个个闹便秘。

孩子,你听明白了吗?妈妈连伸手进入病人肛门把里面的粪便挖
出来的“脏”活也要干呢。妈妈活了一把年纪,这还是头一遭这样子干挖粪的“脏”活,换作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孩子,好“戏”在后头。一般癌症病童,由于长久没洗澡没洗头,头上不免长满蚤子,有着甚至满身也见跳蚤,哎哟我的天呀,清理蚤子可是一项苦差呢。消毒伤口和肛门挖粪毕竟花的时间有限,可要将一只一只的蚤子致死不让有翻生余地,真要耗大半天的时间和能耐呗,这可比教英文讲故事要耗神耗力,真的是一桩苦差。

原来,跟随医疗队下乡服务一点都不好玩。

是日夜里,我累得一身乏跟大伙义工医生护士在癌症村里的乡公所打地铺时,临睡前,我还告诉自己,明日一早就找个借口不干了,要溜得多快有多快,可翌日醒来,就忘了这回事,不等领队的安排,自动自发挨家沿户继续给其余的癌童清洁身体去也。接踵下来的几天,对村子业已熟门熟路了,对“脏”活更是胜任愉快。

慧慧我的孩子,一切归功于你。是你生前的口头禅无时无刻不在“鞭策”着妈妈要无怨无悔的干下去,能做多少是多少,把每一个癌童当作是自己的孩子,爱他们像爱你一样。你的离开是突然的,意外的,但他们剩余的日子是能数得出的,妈妈没能在你临终时好好多看你一眼,多疼你一点,可是妈妈对这一众末期癌童的关怀,是能踏踏实实,真真确确的付出,愿意无条件的付出。

妈妈于2008年7月27日
此文获得第十届全国嘉应散文奖二奖

 
(《扶贫路上,唐米豌行走中国》詳情可參閱:http://blog.yam.com/dajiang/article/280551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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