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真的可以牵动心中最深的怀念。今天早上醒来,枕头有一点点的湿气,我梦到我的外婆了,梦到她煮了几样我熟悉的家常菜肴,慈爱的夹到我的碗里,要我多吃一点。朦胧醒来再睡去之际,心中怅然若失,禁不住流了几滴眼泪,外婆,我好想念您。

外婆的家常菜,属潮州菜,梦中出现了一道“干煎带鱼”,外婆把鱼切成大约两寸见方的块状,煎到又香又脆,沾点酱油,非常好吃,即使冷了也没关系,就当着“鱼饭”。还有一道“黑酱油胡椒猪肉”,用浓浓的黑酱油,糖和胡椒粉腌过,再放些油炒干,十分配饭,但梦中吃的是糜。

外婆生前每天一早就起来煮了一大锅的糜,因为我们潮州人传统上比较节俭,早上一般吃热糜配小菜,如菜蒲、咸鱼、橄榄菜等等,中午就吃冷糜配热菜,晚上才吃饭。梦中也出现了韭菜花炒小虾,也是外婆常做的。吃着吃着,外婆讲她还有一碗“甜芋”放在厨房,等下再吃。但最后没有尝到“甜芋”,就醒来了。

外婆早婚,也早寡,她五十岁时我外公就去世了。虽然生了12个孩子,但老年的时候,除了一个对她态度冷漠的舅舅跟她同住,其他儿女因为工作或结婚关系,都到外地去了,很少回来探望她。我家跟她住得近,每天放学后,都会自然而然到外婆家去,表面上是她要求我去陪她,其实,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

外婆的收入非常有限,除了外公生前的股东每个月给她五百元,就是靠着把报纸粘成纸袋的微薄收入来维持生活。虽然孩子众多,但在生活困难的七十、八十年代,孩子们极少给她钱,他们想法是,母亲每个月都五百块了,再给钱她做什么?外婆从来不曾埋怨,也不曾开口向孩子要钱,她每天拜天神,祈祷的都是希望孩子们平平安安就好。

其实外婆大部分的钱都花在我的身上,我上学的零用钱、买书的钱、考试费等等,都是她给我的,她每天费尽心思煮各种我喜欢吃的食物,总是等我吃了,她才吃。如果那天我胃口不好,吃不下,她就会非常担心,不断的摸我的额头,看看我有没有发热,挂心到连自己也吃不下饭。

十二岁时,有一次我在外婆家跌倒,撞到嘴巴,流了满口血,外婆吓到哭喊着向隔壁的印度人求救。送去医院缝针的路上,外婆一边用葡萄糖撒进我的嘴里止血,一边哭着责怪自己没有把我照顾好,害我流血。当时我虽然很害怕,但给外婆紧紧的抱着,加上印度Uncle不断说没事的,没事的,虽然看到外婆的手、衣服沾了不少我的血,但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有外婆跟我相依为命,我一定会获救的。

中四的时候,我收了四个小学生教补习,赚到人生的第一笔八十元,给了外婆三十元。外婆非常的高兴,不断的跟邻居和亲友说我是多么的孝顺她。但这三十元,她并不是自己拿来花,反而加多一点钱,叫裁缝给我缝制了两套新衣新裤。

外婆很少出远门,如果要到外地去探访儿女,或参加亲友的红白事,她都一定要我陪她去,她说:如果我没有陪她,她会非常害怕。那时我以为外婆是个非常胆小的人,必须要我照顾。我到吉隆坡念书的时候,常在电话中跟她说,我以后赚了钱,买了屋子,一定接她过来一起住。她很欣慰的说,那我的下半生就跟你了。

但这个愿望永远都不会实现了。我刚毕业出来做工不到三个月,外婆就去世了,而且我还赶不上去见她最后一面。握住她留给我的遗物:一条白手帕包住一个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玉牌、五张一百元,以及用小纸皮清清楚楚写下的三个字:给阿国。我跪着嚎啕大哭,耳边听到阿姨们妒忌的在议论:妈妈就是偏心,其他的孙子什么都没有,好的东西都给他一个。

外婆去世多年,但我相信她泉下仍然有情有知。2004年我事业失败回去太平,到家的隔天早上七点多钟,我梦见外婆在埋怨我:回来也不去看她。后来我在爸爸带路下,带着一杯美禄,一包印度炒面,以及外婆喜欢的娘惹糕去墓园祭拜外婆,发现那天其实就是外婆的忌日。我把自己的难言的错误倾诉给外婆听,我知道外婆都听到了,因为很快的,我又找到了另外一个机会,重新振作起来。

去年清明节,我特别回去给外婆扫墓,当时我自己一个人拿着很多祭品,却一直找不到外婆的墓,心里想:外婆,我来看你了,你在哪里呀?一转身,就看到她的墓了。那一刻,我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虽然已经阴阳相隔超过十年,但外婆似乎还在我身边,连我找不到路,都来给我指引。

直到今天,她还是那么关心我,来到我梦中,仍然如生前那样嘘寒问暖,担心我吃不饱,不够钱用。天下有谁可以无论生死都那样关心着我呢?一个人最大的福气,就是在小时候,拥有一个无论生死都可以无怨无悔不计代价去守护你照顾你的人,这个人所付出的爱,可以让人终此一生,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多大的打击,都能坚持好好的生存下去。那是一种永不消失的力量,一种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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