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月亮出来了
早上八点三十分,我到达音乐学院。我一进入接待处,书记小姐王雁妮就说:“那些小瓜,七早八早就来了。”我笑笑。这是我们每个星期日见面的第一句开场白,我已习惯了。

我推开课室的门,三五成群坐在课室一角的沙发上,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书的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我道安:“麦老师早安!”

“早安!同学们,你们是来学画画还是来看书的啊?”我故意板着面孔,假装生气地问他们。

这群机灵的小瓜,早已摸透我的脾气,知道我并不是真的骂他们。

“麦老师,还早咧,让我们再看一会儿啦!”

“麦老师,这个故事我正看到好紧张的地方,让我看完才上课,好不好?”

“麦老师,不然你借我们回家看,可以吗?”

明知道我的书不允许外借,他们仍不死心,每次都向我提出要求,希望我会心软,改变初衷,让他们把故事书借回家。

“不行,这些故事书都是老师的最爱,让你们借回去,不见了还是弄坏了,谁要负责啊?”

不是我自私,而是我实在没有时间把将近一千本的儿童丛书详细记录,也没有办法处理借书还书的事项,这些事情,看似简单,却也得花相当多的时间来处理。我一开始便表明立场:“只可以在课室里阅读,不能借回家。”

这些儿童丛书都是我和哥哥在童年时,爸爸妈妈为我们选购的。哥哥和我从小就爱看书,每个周末,爸爸妈妈都会带我们去逛书局;学校假期里,我们还到吉隆坡各大书局去,往往都是如入宝山,满载而归。

爸爸是个商人,妈妈是家庭主妇,他们虽然受教育不高,可是常常都会教导我们一些做人的大道理。我记得小时候最常听到爸爸说的一句话:“一日不看书,面目可憎.”爸爸除了向我们解释这句话的意思,还身体力行,不断把书买回家。除了哥哥和我,爸爸和妈妈在空闲时间,也是手不释卷的。所以我们家的书房,就好像一间小小的图书馆。

亲戚朋友到我们家,看到哥哥和我整天埋首在书堆里,都很担心,老是提醒爸爸妈妈:“当心他们俩兄妹成了书呆子。”

也有人好心地劝:“别让他们看太多书,小心变成大近视。”

事实上,我们不但不是书呆子,也没有近视的烦恼,因为我们都是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书,而且除了看书,我们还有其他的嗜好。

从幼儿园开始,只要学校的作业做完了,哥哥和我都有自由的空间进行我们的嗜好。我最爱画画,每天都在纸上涂鸦,爸爸妈妈还把我的画作贴在墙上,让到访的亲友欣赏呢!

哥哥从小喜欢音乐,无论是钢琴,电子琴,小提琴,甚至是古筝,二胡,哥哥都有兴趣,而且他的音乐天份又好,连音乐学院的老师都鼓励他修读音乐系。后来哥哥并没选修音乐系,可是,他在大学念经济系时,利用课余时间和志同道合的同学搞音乐创作,写词作曲赚钱。爸爸妈妈并不干涉他,反而是亲戚朋友都大皱眉头,说:“玩音乐不能赚大钱,还是用心读个硕士博士学位,才是正经事。”

哥哥却令所有的亲友大失所望,大学一毕业马上回国,与三个趣味相投的朋友合创了音乐学院。我两年前从美术系毕业回来时,哥哥又建议我在音乐学院里开办绘画班。我平日在母校——中兴独中任教美术一职,星期日则在学院里教画画,日子过得很充实。

我尤其喜欢教儿童画画,我喜欢他们的纯真,也喜欢他们的无邪,和他们在一起,我彷佛回到了童年,回到和哥哥一起度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 * *

我在学院教绘画的课室,有一排书架,除了摆放画册,我还把家里的儿童故事书都搬过来,摆满了整个书架。同学们在上课前或下课后,都喜欢涌去书架前,挑好了书,就坐在各个角落安静地阅读。这样一来,他们既不会浪费时间,又可养成阅读的好习惯。我不知不觉地,把爸爸妈妈培养哥哥和我的阅读习惯,也带给同学们了。

家长们都知道他们的孩子除了来学画画,还爱上了阅读,所以都很放心。他们除了把孩子提早送来,下课时也延迟时间来接,为的就是我书架上那些有趣的儿童小说,童话,寓言故事以及童诗等等。

上课时间到了,经过我再三催促,同学们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书,乖乖地坐在座位前,打开图画簿,准备开始作画。

我将画题写在白板上,同学们马上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发言:“老师,我不要画海边,可以画公园吗?”

“麦老师,食物很难画咧!”

“麦老师,可以画游泳吗?”

我向他们讲解:“野餐,就是在野外进餐,你们当然可以选择在海边或公园野餐。如果要画海边野餐,也可以画游泳,当然也可以画打水球啦堆泥沙啦,不过主题是野餐,所以千万别忽略了这一点。”

我又在白板上画了几个人物的各种动作造型,以及一些食物的构图。同学们嘀嘀咕咕地讨论一番后,便开始埋首专心画画,课室里一片寂静。

我绕着桌子之间的空隙,仔细观察同学们作画,并顺手为他们更改或修饰一些错误的地方。我弯着腰,正在指点蔚凌画游泳的一些技巧,家雄就在桌子另一端喊了起来:“老师老师你看,平晖又画月亮了!那里有人在晚上的时候去野餐的?平晖乱乱来的!”

我走向平晖的座位,拿起他上色上到一半的画纸,只见在灰蓝色的天空,有一个橘黄色,圆圆的月亮。

我若无其事地放下画纸,摸摸平晖的头,微微笑,说:“画得很好呀!”

家雄显然并不服气,嘟着嘴嘀咕:“那里有人晚上去野餐的?老师还说画得很好!他神经病的,每次画画都要画月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走过去拍拍家雄的肩膀,故意大声地说:“哗!家雄也画得很好啊!颜色上得很均匀,有进步了耶!”

家雄不好意思地骚骚头,伸伸舌头,露出傻笑。

其实,我早已留意到平晖似乎对月亮情有独钟,他画的每一幅画,几乎都加上圆圆大大的月亮。其他的同学也曾提出质疑:“为什么在晚上放风筝?为什么在晚上爬山?为什么在晚上参观动物园?菜市场在晚上的时候有卖东西的吗?”

对于同学们的疑问,平晖始终保持沉默,不争辩,也不解释,依然画他的月亮。

我不曾特意指正,因为我坚信儿童们有他们的想法与看法,我们不能用世俗的观念,把他们的思想锁在框框里,而阻碍他们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我给予同学们充分的自由,让他们凭自己的想象力来创作,让他们用自己喜欢的色彩来上色。即使他们将太阳彩上蓝色,将大海涂上黄色,我们也不能说他们是错误的,因为在儿童的世界里,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色彩。他们的色彩,也会随着心情而改变;给他们自由发挥的空间,他们的世界,将会充满七彩缤纷的色彩。

* * *
学校刚举行完运动会,休假一天,我却习惯性地一早就醒来,再也睡不着了。我打开窗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精神非常舒畅。我倚在窗前,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三三两两结伴的行人。我的家后面,是一所华文小学,我的房间窗口,正对着小学的正门。我看到一些爸爸或妈妈,肩挂着或背后背着孩子的书包,手牵着儿子或女儿,朝着学校走去。由于平时我匆匆忙忙赶着去学校教课,从来没有闲暇好好欣赏晨景,今天难得一天假日,倒让我有机会看到一些有趣的画面,不禁沉缅在儿时上学的回忆里。

学校前面的马路,排着长长的车龙,大家都很遵守交通规则,车子在学校大门停下,让孩子安全下了车,立即把车子开走,所以并没造成严重的交通阻塞。

马路的两旁,是人行道,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另外一群最幸福的学生,他们沉重的书包,都挂在爸爸或妈妈的肩上,或是背在背后,他们只是手提着水瓶,轻轻松松地步入校园。爱子心切的父母,完完全全地用行动展现出来。无论是乘车或是步行,处处都显露了父母对子女的爱,我完全能够感同身受,因为从小哥哥和我都是由爸爸或妈妈接送上学放学,心里有非常踏实的安全感。

已经接近上课时间了,井然有序的车龙已越来越短,人行道上也只剩下几个唯恐迟到,正加速脚步,朝学校跑去的学生。我伸伸懒腰,正要转身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我说他晃动,一点也不夸张,因为他背着大大的书包,一面跨大步向前半走半跑,一面还频频回头向身后的一个老妇人说着什么,那身影忽前忽后地晃着,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我绘画班的学生——李平晖。

瞬间,平晖的身影已消失在学校门口,跟在他后面的老妇人站在门外,大约停留了两分钟,就转身离去了。我认得这个老妇人,她每次都接送平晖来学院学绘画,我听见平晖唤她外婆。平晖的外婆大约六十岁;头发已灰白,但身体似乎还很硬朗,每个星期日都风雨不改地送平晖来学画画,有时在学院门口遇见我,她都很有礼貌地与我打招呼,与我寒暄几句,所以,印象中,她是个慈祥的长辈。

此刻,我心里有点纳闷:“为什么从来不见平晖的父母?为什么连上学也是由外婆带呢?难道他的父母真的这么忙碌?从小我就好奇心重,什么问题都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但是,现在身为老师,我似乎不应该对学生的家庭事务太好奇吧?于是,我甩甩头,把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 *
哥哥每天忙着音乐学院的事务,已经很久没在家陪我们好好地吃一顿饭了。这天是妈妈的生日,他总算能腾出时间,陪我们一起到餐馆去为妈妈庆祝生日。

我们在住家附近的一间餐馆用过餐后,便慢慢地走回家。我们一家人已很久没有如此悠闲地,一面散步,一面聊天了。小时候,吃过晚餐,爸爸和妈妈就带着哥哥和我到屋外去散步。那时我们住在小村庄,路上车子不多,爸爸和妈妈慢慢散着步,我则和哥哥连走带跑的,越走越快,等到发现爸爸和妈妈与我们有了一段的距离,而且也怕野狗突然跑出来,连忙停下脚步,不敢再走远了。一抬头,看到满天星星,哥哥和我就兴奋地数星星。我们比赛,看谁能数得最快。但是,顽皮的小星星眨着眼睛,眨得我们眼花缭乱,数过来又数过去,永远都分不出胜负。

不数星星,我就伸脚去踩哥哥的影子,哥哥一跳,也来踩我的影子,我们就这样又跳又互相踩对方的影子,,玩得不亦乐乎。

回家的路上,一方面是天色已暗,另一方面是我们已经玩累了,所以乖乖地依偎在爸爸和妈妈的身边,慢慢地走回家。抬头一看,星星和月亮也跟着我们回家呢!

什么时候?应该是我刚升上中学那一年,我们搬了家,搬进新的住宅区。每天晚上吃过晚餐,妈妈清理好厨房,爸爸把垃圾袋拿到屋外的垃圾桶,进门后就顺手把所有的门都上了锁。屋外是一片寂静,从屋内望出去,只见到暗暗的天空,看不到星星,也见不到月亮。

星星?月亮?好像都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此刻,难得一家在一起散步的夜晚,我挽着妈妈慢慢地走,哥哥则和爸爸聊着工作上的事,我忽然有感而发:“我们很久很久没有出来散步了。”

“是咯,你们都这么忙。”爸爸和妈妈不约而同地回答。

我故作生气地说:“都是哥哥咯,每天都这么忙。”

哥哥搔搔头,笑笑地说:“对不起咯,我以后尽量抽出时间回家陪你们吃饭,陪你们聊天,好不好?”

爸爸拍拍哥哥的肩,说:“你别听小妹胡扯,我们知道你忙,不会怪你的。”

爸爸又问哥哥关于音乐学院的一些事务。一提到音乐学院,哥哥眼睛马上一亮,兴奋地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计划,许多抱负。爸爸静静地听,偶尔给他提出一些意见。

我悄悄对妈妈说:“一提起音乐,哥哥的眼睛都会发亮了,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说完,我顺势抬头一看,哗,满天星星呢!

哥哥竟然童心未泯,向我提议:“怎样,比一比,看谁数的最多?”

“比就比嘛,谁怕谁?”我不甘示弱,接受挑战。

妈妈摇摇头,对爸爸说:“这两个孩子,长这么大了,还这么爱玩。”

爸爸抬头看看天空,笑着说:“今晚的星星特别多,你们慢慢地数吧!”

哥哥和我真的一颗一颗地,认真数了起来。

“十五,十六。。。。。。”顽皮的星星闪呀闪,我依然不放弃,这边数不清,我就数另一边。

忽然,我看见不远处的候车亭里,有个小男孩昂着头,也像我一样数星星。我仔细一看,原来是绘画班的李平晖耶。

我向平晖招招手,并向他走过去。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小妹,不数啦?认输啦?”

李平晖见到我,愉快地唤了一声:“麦老师!”

我见到平晖愉快的笑脸,与平时在画室里的沉默简直是判若两人,我感到讶异。

平晖的外婆正坐在候车亭里的长椅子上,见到我,也跟我打了招呼:“麦老师,出来散步啊?”

我点点头,指向马路的另一端、站在一旁等候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我说:“是啊,和我的家人一起出来。”

我疑惑地看着平晖,问他:“平晖,这么迟了,你和外婆还要搭巴市去哪里?”

平晖摇摇头,说:“不是的,我们在等我的爸爸和妈妈,他们九点下班,他们坐的工厂巴士一定在九点半回到这儿,我们来接他们回家。”

平晖的外婆向我解释:“他的爸爸在工厂里当技术工人,妈妈在工厂车衣服,他们常常加班,每天早早去做工,晚晚才回来。他们每天忙着工作,都没有什么时间陪孩子。平晖小小的时候,一到晚上就吵着要来这边等爸爸妈妈。”

这时,我听到平晖兴奋地喊了起来:“巴士来了,爸爸妈妈回来了!”

巴士在候车亭徐徐停下,巴士上的乘客走下巴士,平晖迫不及待地一面招手,一面喊:“爸爸!妈妈!”

我越过马路,回头望,只见平晖仰起头,看看天,说;“爸爸,月亮很圆,很亮,我们去游乐场玩一下滑梯,好不好?”他的脸上,洋溢着期待,泻满了幸福的光芒。

我也仰起头,看到又大又圆的月亮,忍不住赞叹:“好大的月亮!好美的月亮哦!”

我顿悟,原来我的身边,一直有两个月亮在为我引路。他们的光虽然并不耀眼,但却是最明亮的。哥哥和我,就是在这两个月亮的照耀下,一步一步走向光明。

我想,我也能做一个又圆又亮的月亮;我想,绘画班里的那些儿童丛书,真该好好地整理出来,这样,同学们就可以借回家慢慢地阅读;我想,明天的绘画课,我要出一道画题——画出心中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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