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好朋友的家人生病了,他告訴我,那一陣子過得很低潮,這過程中他體會了我和我家人當初的無助,他知道我們一定是很辛苦才走到現在;儘管大家都沒有面臨生死交關的危險,但畢竟是一個重大的改變。

跟我談完心事後,他說:「妳應該拿自己的故事去鼓勵別人,讓他們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對於自己的故事,我不喜歡提。我平常跟朋友聊天的內容跟一般人一樣,例如,我今天跟誰吵架了,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了,中午吃了些什麼……等等,就是不會說:「我的眼睛讓我很難過。」因為他們無法了解失去視力這漫長過程中深刻的事,那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講完的。如果可以,我希望用一個完整的方式講這故事,而不是「鼓勵」,「鼓勵」這兩個字太抽象了。

很巧,跟這朋友見面後的隔天,我遇到一位阿姨,她是媽媽的朋友,算是很了解我的長輩。「我覺得如果妳願意去分享,在大家面前講自己的故事,一定可以得到掌聲和鼓勵,驅除自卑,重建自信。」

沒錯,我需要那個掌聲,不是虛榮而是一種成就感。也許演講的過程必須掀開過去的傷口,但也會痊癒得更快,也許人生有不一樣的風景。

從此我在心裡堆積一個講故事的遠景。

就在大四寒假前夕,我頭一次把自己的故事寫成一篇演講稿。在寫稿的過程中,有些只是幾個句子而已,卻是好長的歲月累積,我一想到過去某些深刻的畫面,常常哭到不能自已,每回憶一遍,就覺得自己又成長了一次。

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多半是自己不足的地方,但真正的幸福是打從內心看自己所擁有的東西,這樣才能知足,而知足才能幸福,所以我把演講稿的名稱訂為「看見自己的幸福」,因為真正的幸福不是從眼睛看的,而是用心看的。

當我把這份演講稿寫完之後,順便拿給在暑假中開設紀錄片課程的指導老師許豐明看,我說:「我想跟學校其他同學分享。」他說:「既然妳已經寫好了,為什麼不跟更多同學分享?」當他說「更多」兩個字時,我想到外校的學生。

教我歷史的趙祐志老師是個學識淵博的老師,同時也是三重高中的訓導主任,他在教課時常會說出一些不同的觀點,我就把演講稿拿給他看,希望他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趙老師看了之後非常感動,希望安排我到他任教的三重高中演講,「妳的故事很感人,到時候會有全校一千五百人聽妳的演講。」我當下很訝異,因為他根本沒聽我講過,而且我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講話,想像那個盛況空前的場面,想像他們給我的掌聲,心裡又驚又喜。我默默地告訴自己,「能有這樣的舞台,要好好珍惜。」

趙老師安排的是「全校」師生一起聽的一場演講。

演講前,趙老師說,高中生很現實,「如果妳講得不好,下面的學生可能就陸陸續續的去上廁所、聊天、睡覺……場面會開始混亂,所以那是一個殘酷的舞台。」

其實我小時候在聽演講時都在睡覺或做自己的事,我以前都如此了,真不知道他們會怎樣對待我,想到這兒就超緊張的。如果是考試考不好,只有自己知道、老師知道,頂多加上家人知道而已;但一場演講講不好,是全校一千五百多人知道,的確很殘酷,我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上場的。

登場前一個禮拜「我們」都在準備、練習:演講的投影片是堂哥製作、海報是小賴製作修改的。這樣一個敘述自己故事的演講是一個大工程,我每天忙到幾乎無法好好睡覺,倒數幾天都有心悸的感覺,伴隨著拉肚子;前一晚更是無法入眠,因為腦子一直跑稿,而且結尾是前一晚才決定的,早上起來還吐咧!

初次粉墨登場,我很緊張,我的同學更是,連我的穿著打扮都幫忙出點子,學姐還幫我化妝,遮掩臉上的痘痘,其中兩個同學陪我壯膽。

我一上台的第一個感覺是一片人海,滿山滿谷的人,像以前的體育館或是大禮堂那樣,一樓有人,二樓也有人,雖然我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感覺得出那種盛況還有他們熱烈的期待。

趙老師先介紹我,然後播放我的影片和新聞,大家看得很HIGH,我鬆了一口氣,連看影片他們都可以這麼HIGH,接下來應該不用擔心啦!果真,一出場,我還沒有開口,他們就歡呼了,這歡呼給我很大的鼓勵,消除我的緊張,彷彿讓我吃了一顆定心丸。

「各位,我站在這裡,你們看得到我,我卻看不到你們。」也許大家好奇,我的視力究竟如何?「解開答案之前,我請大家試著模擬以下的狀況:一、當你戴著眼鏡挑起碗中熱呼呼的麵,熱氣衝上來,眼鏡起霧,眼前猶如一層薄紗。二、當你開車外出,窗外突然下起傾盆大雨,車被困住了,雨刷再怎麼滑動都無法看清窗外的風景。這兩種狀況都不難想像,但你能想像,有人每天看到的世界都像這樣模糊嗎?」

這是我當天的開場白。

這些困境造成我生活上的一些不便,所以我必須放慢腳步,甚至停下來,用眼角微弱的餘光與環境互動;而不幸的是,醫生研判我的視力每況愈下,不久的未來將雙眼失明。

接著,我介紹關於我眼睛的疾病。

黃斑部位於眼球後的正中心,主宰精確的視力、辨色力、光亮適應等三大功能,是眼睛視網膜中最重要的部位,負責大部分的工作,細微的工作靠它,例如閱讀、穿針引線、認人……我都無法做,一旦「黃斑部」發生病變,視力會急遽減退,中間視野呈現模糊狀,而我的視力持續退化中。

話說我的視力,並不是天生就這樣。記得小時候,大家都誇獎我的眼睛既大又漂亮。

我從小的興趣是打電動,在小四時爸媽買了一部電腦給我,開始了我在家裡打電動的生活。在單機版遊戲的時代(不需要連線上網),有一種光碟片叫做「大補帖」,裡面有一堆遊戲,我真的是灌一個破一個、砍一個又灌一個、破一個再砍一個,我玩過上百種遊戲,每天都在獵物、打敵人、過關中度日,堪稱「單機版之王」。

我平常都在週末玩,到了寒暑假就不一樣了,早上一聽到媽媽出門「砰」的關門聲,我就起床坐在電腦前,才不管什麼刷牙洗臉,馬上進入一種「茶不思、飯不想」的全天候備戰狀態。當時有一款遊戲叫「仙劍奇俠傳」,淒美的愛情故事、刺激的戰鬥畫面再配上動人的音樂,讓我達到廢寢忘食的境界,仙劍奇俠傳和金庸群俠傳,我都各破了七次。直到聽見媽媽回家的聲音,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電腦關掉衝回房間假裝念書。媽媽對電腦完全不懂,所以也不會去摸摸主機是不是熱得發燙。

後來我迷上了漫畫,從七龍珠、灌籃高手、足球小將翼、柯南等……到小五又迷上了少女漫畫,超愛看漫畫裡的浪漫愛情故事了,那時候就很愛幻想美麗的愛情故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電視更不用說了,幾點哪一台播什麼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我的童年過得滿開心的。

雖然有這麼多的娛樂,不過還是要澄清一下,我同時也是個認真的小孩。你可能會覺得很奇怪,娛樂那麼多,哪有什麼時間念書呢?當然是少睡一點來念書囉!我從國小都十一點多才上床睡覺,不過這是很不好的示範,也造成後來我常被爸媽說是玩太多電腦,眼睛才變成這樣的,所以請大家不要學。

在這裡先做個小結論,我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那時候的我,覺得我的人生,有個非常美麗的開始,有幸福的家,過著不愁吃不愁穿的生活,有玩不完的電動遊戲和看不完的漫畫,有拿不完的一百分,我是個又會玩又會念書的孩子。

開始講之後我就不再緊張了,我前面講電動玩具時他們都聽得津津有味,因為我也是過來人,猜想他們之中一定很多人跟我一樣為電動而瘋狂;這樣的開場白頗有聚焦的效果。

接著我把念書時用放大鏡和望遠鏡的辛酸說給大家聽,像是閱讀得用輪廓猜字的困擾,還有歷經多種醫療和偏方均告無效的無奈……他們聽得時而傷感時而落淚;話題轉到我的愛情故事時,我感覺全場屏息以待,他們幾乎是豎起耳朵瞪大眼睛,專心聆聽……

視障之後所遇到的生活挫折也不少,我舉「上廁所」的例子給大家聽。在學校或家裡上廁所沒問題,因為是熟悉的環境,但在外面上廁所就令我心驚膽戰了,因為男女生廁所無法從外觀上看出來,也不一定是「男左女右」,最明顯的區別當然是男生站著,這得進去之後才知道。有一次我跟同學在餐廳吃飯,情急之下闖進了男生廁所,真的好糗喔!

上完廁所也不輕鬆,因為要沖水。公共廁所有各式馬桶,有的是感應式的,一站起來它會自動沖水,有的是用手拉的、有的是用腳踩的、有的按鍵還細分「大便按鍵」和「小便按鍵」,我根本分辨不出該按哪一個鍵;還有的廁所根本找不到任何線索,我只好到處亂碰,有一次竟不小心按到「呼救鈴」,引起一陣騷動。

上完廁所之後另一個問題正要開始——洗手,這比我想像中困難。有些洗手台的水龍頭是扳起來的、有的是自動感應的、有的居然是用腳踩的……千奇百怪的都有;有一次我「碰」半天都不見水流出來,很慌張,不知道該怎麼辦,後面還有很多人排隊等著洗手呢,當下有強烈的無助感,搞了半天,原來那個是要用力壓著的,我猜旁邊的人可能覺得我很愚蠢,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會。從此以後,我上完廁所就會努力「感覺」旁邊人的動作,當作洗手的參考,是往上往下還是往旁邊或用腳踩,連洗個手的壓力都很大。

洗完手,問題還沒結束,因為擦完手,紙巾要丟哪裡呢?有時找不到垃圾桶,難道要帶走它嗎?我到處摸,不小心摸到牆上有一個洞,原來是投遞到這兒。

這一路走來,我盡可能去挑戰其中的無奈,不讓它成為生命中的遺憾。《最後的演講》一書作者說:「我們改變不了上天發給我們的牌,只能決定怎麼打這張牌。」意思是,我改變不了事實,只能決定怎麼因應。作者把「挫折」比喻為「磚牆」,「阻礙我們前進的磚牆,不會無緣無故擋在我們前面,這種磚牆的存在目的不是為了把我們排除在外,而是要讓我們有機會證明自己多麼想要一件東西。」失敗,不但是可以接受的,而且還是人生不可或缺的要素,如果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至少得到了經驗,經驗是自己體會得來的,通常是能夠提供別人最珍貴的東西。

演講最怕台下一片靜默,鴉雀無聲,但我每講到重點處,他們都報以熱烈的掌聲。我期待他們笑,他們也都笑;沒有特別期待他們笑,他們還是笑;他們很配合,我們的互動也非常好;我講得很開心,而且我很快就講完了。

原本設定八十分鐘的演講,我足足講了一百分鐘,沒有人躁動,當我最後說出「謝謝」兩字時,全場掌聲響起,一千多人的掌聲聽起來很震撼,久久不歇,這掌聲好像一個「認證」,賦予我很大的意義,我心裡很謝謝他們讓我完成漂亮的處女秀,我當下告訴自己,「我做到了。」

演講結束,一批一批的人跑上來跟我照相,還有一整班的三年級學生從樓上衝下來要求合照,他們很熱情,幾乎是蜂擁而上,我突然間覺得自己是明星,我從大禮堂走出去要搭車時,還有人拉住我要求合照,他們說:「靜潔姐姐加油!」我聽了好感動,我同學在旁邊偷偷的說:「妳紅了!」

真的很謝謝國立三重高中的學生給我這麼棒的機會,讓我至今都深深記得。

我視這一場演講為人生的轉捩點,因為我開始傳遞我的故事和心情給別人,此外,當天台下的觀眾還包括出版社的社長和記者,他們後來成了讓我故事發揚光大的關鍵人物。

原文出处:http://www.epochtimes.com/b5/10/8/5/n298682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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