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没有音乐细胞,并且五音不全。因有自知之明,从小对歌舞节目不感兴趣,上戏院看印度片,对戏中一众演员当街载歌载舞的剧情,简直深恶痛绝,视为人生至无聊事不过。

念小学二年级那年,脖子歪歪,走路拐拐的我,竟然被班主任选中跟班里另外七名男女同学,组成一个歌舞班底,安排在儿童节演出。在舞台上演出歌舞节目,对一个像我这般外表有缺陷的小女孩来说,压根儿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又岂能错过这天大的机会呢?所以每天放学后要留校采排,我永远是早到迟退的一个,特别的用心唱歌,努力的学好每一个拍子,牢记每一个舞步,不让自己丢脸出丑。

然而,在儿童节前夕,我还是被通知淘汰出局,为了力争演出机会,我胆粗粗的跑去校长室理论,得到的答案,是我在人生路上承受最初最沉重的一个打击,校长告诉我,那是我父亲的意愿,父亲觉得我样子太丑不想我在台上丢人现眼,校长又告诉我,取代我演出的同班女同学,也是我父亲极力推荐的,她是我一名亲戚的女儿,外型非常漂亮,就是功课远远不及我。

经此一役,我愈发绝了唱歌的念头,平日就连哼两句也是没有的。

直至年过半百,并且经历丧女之恸,辗转来到中国河南省的癌症村一带下乡服务,才又在形势所逼之下,不得不引吭高歌,制造娱乐气氛。

因为心太软,不忍拒绝一众末期癌童的所求。

我在癌症村服务的那两年,由于不是专业医生和护士,干的就是粗活,负责给村中所有患上末期癌童洗白白,第一个步骤是清洁头发,将他们头上的虱子一一消灭,第二个步骤是清理他们的伤口和褥疮,接下来就是挖肛门。

消灭虱子,我驾轻就熟,在行走中国的头五年,我下乡教英文,班上的每一个穷孩子,一个个虱满满,满头满颈满襟皆是虱满满,我还没教课之前,就要充当灭虱大师。所以给一众癌童洗头灭虱,小儿科啦。刚开始,给他们清理褥疮,确实心惊胆跳,抖衣乱颤,尤其是那褥疮里头白花花一片的蛀虫,毛耸耸的全爬上我的两条臂膀,我没有惨叫逃跑已经是很勇敢了,在当时,连嚎哭的心情和激动都有。然而日子有功,一天天下来,就习惯了,麻木了,清理伤口和挖肛门,就渐渐不再感觉是苦差了。

并且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伴凑下,干起活来居然得心应手。

也忘了哪一天,一位癌童这么开口:“唐老师,您可以给我们唱歌吗?”

我愣了:“我就是不懂唱歌,我五音不全,我唱歌就直如拉牛上树——”

对方硬是不依:“随便唱一首,就老鼠爱大米—–”

旁人也在起哄:“唱什么个都行,就是不许不唱——-”

我最后投降:“我这就唱一首马来歌RASA SAYANG——-”

有了开头,就难结束,于是乎,起初隔三岔五,后来三天两日,癌童们三三两两,五五六六,七七八八或被搀扶,或被抬进聚集一家,为的就是听我一边唱个一边轮流给他们洗白白。

2007年下半年,我所到之处,村民都能听到我直如拉牛上树的破嗓子在演绎我们大马的马来歌:

RASA SAYANG HEY RASA SAYANG RASA SAYANG HEIY——

一日,我记得那是深秋时分,阳光暖和,医疗队的人,协助我将一个个癌童,从他们各自的屋子里,挪移到大街的空地上,集体晒太阳。

那是终我一生,无法忘怀的一幕。

一癌童如是问我:“唐老师,为什么要在拉萨杀羊?在河南不行吗?”

有一把童声接腔:“拉萨没有白羊?全是黑羊?”

又有另一癌童追问:“唐老师,黑羊肉好不好吃?”——–

我笑得打跌。

在这美丽的深秋,癌症村难得有笑声翻天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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