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的职责是什么?记录历史,而且是忠实地记录历史。在颇显浮躁气息的当今社会,记者所受到的诱惑很多,但是,一名优秀的记者是从不受诱惑的。他时刻接受着新闻的挑战,实际上也接受着历史的挑战。他记录新闻,实际上也记录历史,但绝不耸人听闻,不夸张,不渲染,不煽情。读完新华社柏林分社社长袁炳忠的新书《我在白宫当记者》之后的第一感受便是如此。

  我清楚地记得翻开此书首页的那一幕,那是德国世界杯足球赛期间的一个晚上,我和专程前来参加赛事报道的同事旺大昭正在一躺前往慕尼黑的列车上,袁炳忠将他的新书《我在白宫当记者》内容传到了我的电子邮箱中,我便如获至宝地仔细阅读起来。

  列车在午夜驰奔,习惯了“夜猫子”生活的我,此刻心绪很不平静。

  宾夕法尼亚大道的人行道上,矮小的她站在两幅标语牌之间。每次去白宫参加记者招待会,我都要经过那里,都要遇见她。在暴雨中,在炎炎烈日中,在冰天雪地里,她永远坚守在那里。有人说她是白宫的“守望者”,有人说她是美国总统的邻居。

  最初,我觉得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无家可归者,一个落魄的人,失去了亲人的爱,失去了温馨的家,流落到这里,在这个游人如织的地方乞讨为生,也许是由于忽略或者偏见,也许是因为担心她会像别的乞讨者一样追着要零钱,每次经过那里,我总是试图避开她。

  后来,偶尔走近她的“阵地”,她拿了一份《人民日报》刊登的一张关于她的照片复印件送给我。报纸的日期是1993年3月9日,照片是我的同事、原新华社驻华盛顿摄影记者樊如钧拍摄的。照片说明上写道:“美国妇女康塞普赛昂·皮奇奥托,从1981年8月1日至今一直在白宫对面的草坪上宿营,以宣传和平,反对战争。”

  看了这份复印件,我倍感亲切,而且对这位矮小的女人顿生敬意。屈指算来,她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数十个春秋。

  此后,我再路过那里时,总是主动和她打招呼,顺便也聊几句,有时将身边的硬币递给她。当我踏上白宫东厅大门外的台阶,参加总统记者招待会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看她和她的“家”,心情酸涩而凄凉。这么多年的漫长岁月里,有多少酸甜苦辣?她是否有过亲人?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这里?是什么力量使这么一个孱弱的女子不惜生命,与美国最大的权力机构作对?是什么力量使这个一无所有的流浪者能够勇敢地站出来,在恃强凌弱、崇尚暴力的超级大国为和平呐喊?

  这是本书第二部分《美国总统的女邻居》摘录。数十个春秋,弱小的她坚守着她无家的家。尼克松走了,里根走了,老布什走了,克林顿走了,白宫的主人换了又换,走了又走,但是,她没有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坚毅精神啊?!让人动容,催人泪下。感谢记者,将神圣的笔投向了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反战主义者,她并不渺小,而是伟大;她并不弱小,而是强大。

  想到于此,我不禁感到很惭愧,在我近百万字的新闻作品中,我的笔没有伸向一个生活在德国底层的“小人物”。记得2001年作为新华社记者在德国常驻时,曾和时任新华社柏林分社社长黄泳在一家餐馆一起见一位德国朋友,一位卖报人当时进餐馆问我们要不要买他的报纸,我几乎是不加思索地摇了摇头,德国朋友似乎看出了我对这种街头小报不屑一顾的神情,掏出几个马克,买了一份报纸,并给了我,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他们是生活在底层的德国百姓,他们所办的报纸只靠卖报人零售,这是德国人富裕生活的另一面。回忆起来,德国朋友的话让我汗颜。

  如今,当我看到袁炳忠笔下的白宫女邻居时,心灵深处的记忆重新被唤起。我在想,一个驻外记者如果没有驻在国“小人物”的新闻作品,恐怕是一个不小的遗憾。袁炳忠对我说,直到今天,他在美国的朋友告诉她,那个白宫女邻居依然在那里为和平呐喊着。

  不久前,我看到一篇文章,大意是经过两次世界大战的德国人现在是和平主义者,甚至是孤立主义者,类似美国人在二战前的孤立主义情感。我有前者的感受,但不敢苟同后一论点,因为德国人一直在为世界和平而积极努力着,无论世界上哪里有战火,明知左右、甚至影响不了局势,但也会不遗余力地去斡旋,去发表自己的和平立场。一方面,德国人尊重历史,敢于认错,而不像日本人那样至今不正视历史,另一方面,德国人又努力为和平而争,这是德国人良好国际形象的原因之一。我写这一段,似乎前后没有连贯性,但大千世界,不管是大是小,凡是尊重历史的必然永存,凡是违背历史的必然被唾骂,做为记者,努力成为一个历史忠实的记录者是其职责所在。

  “与其说记者是在写文章,倒不如说是在写经历。”只要是当记者的,都有这样的感受,凭空想象的文章,即便轰动,但没有生命力,经不起历史的检验。袁炳忠的文章深厚又生动,源于他的亲历,是其先后常驻瑞士、美国和德国3个国家的必然结果,加上他对新闻的孜孜追求,全书有一种浩然正气和大气。

  记录历史,忠实地记录历史,袁炳忠做到了,因此,他是一个出色的记者。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