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姐妹三人在收拾妈妈的遗物,一面说着从前。我摸着妈妈生前爱用、我熟悉或陌生的一切,轻轻吐出一句:“我从来没有和妈妈谈心事。”说着,心里一阵阵地抽搐。

二姐和三姐附和:“我也是!”

我能理解。二姐十八岁到英国时,家里还有五个梯级似的弟妹,妈妈哪还有时间陪她聊天、谈心事?三姐更不用说了,她从小就由外婆抚养,亲外婆多于妈妈,和我们手足之间的情谊,也是淡淡然的。

当年我才十岁,三个姐姐已先后离家去开辟她们的新天地,身为么女,又是唯一伴在父母身边的女儿,得到的宠爱当然远超于三个姐姐。

但是,正处于成长期的我,却总是埋怨妈妈重男轻女,家务都是我一人帮忙,哥哥及弟弟们就只顾着打球、踢球。妈妈是旧式妇女,才念了两年书,就因为一次意外,导致舅舅丧生海底,外婆因哀伤而失去理智,无法原谅妈妈的疏忽,勒令妈妈休学。虽然平时戴上老花眼镜也能看报读杂志,但是对于我们这群孩子,妈妈只是简单地要求我们三餐能够温饱,学习成绩不落差,就已满足。妈妈根本没有多余的闲情与时间与我们沟通、谈心事。

我最喜欢就是生病的时候,妈妈带我去诊所看过医生,一定在归途中绕到水果摊前,指着水果,耐着性子,逐一问我:“买梨好不好?要红苹果还是青苹果?再买些葡萄,好不好?”那个时刻,丝丝甜蜜涌上我心头。

其实我自己爱钻牛角尖,带着叛逆心理,看凡事都不称心、不顺眼,再加上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渐渐封闭自己。

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妈妈对哥哥弟弟说,要他们让着我,别与我怄气。

我才惊觉,我的刁蛮任性、无理取闹,无故找兄弟们的碴,弄得大家都不愉快,也让妈妈操心;我还常常暗自埋怨妈妈总是护着男孩,一点都不关心我。原来妈妈是把爱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我无法平衡自己的心理,一心想快快中学毕业,飞向自由的天空。

我一考完中五教育文凭试,等不及成绩放榜,就急着写应征信。二哥从英国再三来信,嘱我等成绩放榜了就申请护专,还附上英国的几所护理专科学院的校址,还提醒我应该准备一些什么文件。

我对护理没兴趣,也自认没有勇气面对各种各样的病人及伤者,我毫不体会二哥的一番苦心,执意随同学到新加坡工作。

日盼夜盼,只求能够早日飞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气,没想到,在新加坡工作了两年,我却是宿舍里,回家最勤最频密,次数最多的一个。每个周末或假日,只要不必加班,宿舍里的室友都相约去找节目,我却常常婉拒她们的邀请,飞也似地赶着回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家。

妈妈并没有向我嘘寒问暖,但是,每次回到家,我都会有踏实的感觉。后来,我终于按捺不住乡愁,辞工回到家乡。

也许长大成熟了,对两个还在念书的弟弟已懂得疼惜,常常给他们零用钱,买参考书给他们。对于爸爸妈妈,我却不善于表达对他们的感情,只是学着耐着性子听他们倾诉思乡情;千山万水,在父母心灵深处,最美最难忘的还是他们生长的那片土地。

我出嫁时,妈妈并不像电影里的所有妈妈一样,唠唠叨叨地嘱咐女儿要如何孝敬公婆、听从丈夫。妈妈也没有与我抱头痛哭,只是默默为我准备一切,一直到我嫁入婆家,打开首饰箱,才惊觉妈妈暗自为我购买了丰盛的金饰。后来,我才知道,我工作时给妈妈的家用,她都储蓄了起来,没有用过一分一毫,全数用来帮我准备嫁妆。

我初次怀孕,几乎没有任何害喜的现象,还如常奔跑着上下楼梯,穿梭于办公室及货仓,同事们都没有察觉我已经怀着将近五个月的身孕。有一天牙齿疼痛得厉害,想起妈妈常常炖洋参须给我们降火解热,可是又担心中药会影响胎儿,不敢冒然尝试。

我忍着痛楚挨过三天,面颊都肿了起来,又不敢去见牙医,只好打电话回家向妈妈求救。

我从办公室里打电话,妈妈有重听的毛病,我又怕同事们听见,不敢说得太大声,支支吾吾地问:“妈,侬的牙齿疼得厉害,可以炖洋参须喝吗?可以吗?可以喝吗?”

妈妈照例是不徐不疾的语气:“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

我把要问的话吞回去,回到家愁着脸发呆,外子安慰我:“妈妈说可以喝就是可以喝,你不用担心这么多。”

我苦着脸:“可是妈妈不知道我有了身孕,当然说可以啦!”

外子看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妈妈已经知道了,我说了。”

我想起上一趟回家时,妈妈再三吩咐我:“别再喝冷开水了。”我竟然会不过意来。

外子教训我:“你呀,对自己的妈妈有什么好害羞的?说都不敢说,真没用!”

我虽然不开口,但是妈妈一知道我想吃鲨鱼炒咸菜,想得都快发疯了,几乎在我每一趟回家时,一定煮好这道菜肴等着我,一直到我临盆。

孩子两个月大的时候,外子的工作有了变动,我们一家三口搬到吉隆坡去。才住了四个月,强烈的思乡病纠缠着我,再加上无法适应陌生的环境,我们不得不另作打算。非常幸运地,外子在我的家乡找到新的工作,于是,我们又搬回去,这一住,直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

妈妈很不满意我生了两个儿子,就不肯再生,常常在我儿子面前煽动:“叫妈妈再给你们生个弟弟或妹妹。”

妈妈每次都这么说:“才两个孩子就怕没本事养,我生了八个,也不是把你们兄弟姐妹养得高头大马,每个都有机会受高深教育?”

我不和妈妈争辩,一笑置之,妈妈耿耿于怀,有意无意间总要唠叨一番。

我今年四月必须动一个手术,那时小弟正好订了机票,带爸爸妈妈回中国家乡探亲,我在他们上机前几天先到吉隆坡入院,临走前只告诉妈妈我们去吉隆坡游玩几天。

妈妈照例吩咐外子:“小心开车。”

动手术前,我再三交代外子:“别让爸爸妈妈知道。”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便赶着要出院回家,见到妈妈,以为可以不动声色,妈妈却紧张地:“小心,小心!”

我马上向外子兴师问罪,他说:“我请妈妈替你准备生鱼汤,当然要说出原因来啦!”我一听到生鱼汤,似乎就嗅到一股鱼腥味,马上反胃,催促外子即刻阻止妈妈。

知女莫若母,妈妈知道我绝对不肯喝,因此并没有准备这道生鱼汤,只是叮咛我注意饮食,要对某些食物戒口。

后来,我从一位朋友口中获悉:“我不知道你没告诉你妈妈,打电话去问你的情况,她很生气,说你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让她知道。我向她解释,你一定是不想让他们担心,才选择隐瞒。”

我回家两天后,爸爸妈妈就启程去中国,临走前,妈妈还是忍不住,又叮咛:“小心伤口,别让它发炎。”

七月间,小弟又安排爸爸妈妈去英国住了一个月,与二姐一家、大弟夫妇及二哥同享天伦。

从伦敦回来,休息了一个月,小弟知道妈妈想念三年不见的大姐,便定了机票让爸爸妈妈飞去澳洲探望大姐一家。

眼看成行在即,大姐却来电说临时有事,请爸爸妈妈农历新年后才过去,于是,爸爸妈妈暂时打消了去意,一心一意等待儿女回来庆新年。

冥冥之中,却注定了妈妈这一生,永远再也没有机会到澳洲了。

那个早上,我们接到爸爸的电话,马上飞车赶去现场,远远望见妈妈躺在马路旁,我发狂地冲过马路;看见妈妈一声不响地躺在血泊中,我摇晃着爸爸的手,哭着喊:“为什么会这样?爸爸为什么没有小心看住妈妈?”

爸爸老泪纵横,喃喃地:“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连哼都没哼
一声,就这样走了。”

是的,妈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妈妈生前从不抱怨任何事,也从不对我们儿女有任何要求,连离开,也走得安安静静,一句怨言也没有。

妈妈一生,从没用过“爱”这个字眼,而我,为什么这样吝啬于这一声的表达呢?

我永远,再也没有机会对妈妈说:“妈妈,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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