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遷就

我小學三年級時遇到車禍,雙腿被電單車輾斷,政府醫院只是為我包紮石灰,兩個月後,醫生告訴我母親──雙腿要踞掉才行。我母親是一個只懂割膠的文盲婦女,連如何來醫院探望我都要哀求鄰居載她到醫院。當護士這樣翻譯給我母親聽時,她除了焦急,不懂怎辦?

後來,趁醫生不備,母親在半夜時把我從醫院偷偷帶走…….她不要我一輩子沒有一雙腿。那段時間,母親白天去割膠,中午回來後還沒有換過骯髒和佈滿膠味的衣服,就沿門逐戶去打聽,誰知道哪裡有醫生可以醫斷腳?誰家有人曾經碰過類似的情況?一家一家去問……後來幸好碰到好心人為我找到醫生。母親割膠一個月的工錢三百多元,要養活我們四兄弟姐妹(那時我父親是丟下我們不管的),我的醫藥費一萬多元,一向不求人的母親向鄰居親戚借錢籌措……

後來我得以保住一雙腳,一直到今天。因為母親,我不必終生坐在輪椅上。打從我工作以後,我就告訴自己,我要特別疼惜我的母親──儘管她是個脾氣暴躁,倔強固執的人(如果不是這股倔強固執,我們又怎會被她一手撫養長大?),但每次我都先忍受下來,再慢慢開解。一些不知情的人,常常責備我太遷就母親,我通常都是笑說:「自己的母親,寵愛多一點,怕甚麼?我們小時候,母親不也是寵愛我們嗎?所以,自己的母親要怎麼愛,那是自己的事,旁人儘量不要干預。」

今天我母親年邁多病,血糖不穩的人特容易有情緒我偶爾溺愛她一下,身邊有些人頗有微言——我是十分不客氣的告訴這些人「請你別管!你可以怎樣愛護你的父母,但請別理會我怎樣愛護我母親」——有時,一家不知一家事,橫加插手和多嘴,這不是為別人好,而是不瞭解別人的過去而已。

 

(二)保護

念小學時,老師問班上同學的偶像是誰?有人爭著說「林清霞」有人說「林鳳嬌」,到我時,我不假思索站起來答「李玉蘭」!老師奇怪問:「拍甚麼戲的?」我說:「割樹膠的。」老師說不可以選不出名的人做偶像,但那時我家沒訂報紙,我們也沒錢進電影院,怎曉得誰是出名的人?我的偶像確是我母親,尤其是她拿鍋剷保護我們兄弟姐妹四人時。

我們小時是住在婆婆給的小屋,婆婆去世大伯父就要趕我們離開,要強佔屋子拿去收租,母親不肯。有次伯父開鏟泥機到家門前要推倒我家,我和弟妹都得嚇得哭成一團,母親在廚房煮著飯,拿著鍋鏟站在大門距離鏟泥機說:「你們撞進來!夠膽先撞我!」鄰居都扯母親離開,但母親就這樣挺在門前,那時我就覺得母親是唯一能用自己的身體來保護我們的人。隨後很多次,伯父帶人上門搗亂和恐嚇,都是母親用潑婦的方式趕走他們。(所以我常告訴妹妹,母親的兇悍,是為了保護和要養活我們才會變成這樣的)

後來,再凶悍的母親也被逼退讓了,堂兄威脅母親說,他知道我們兄弟姐妹在哪裡讀書,如果我們有甚麼不測,那是母親害的。再勇敢凶悍的母親一聽到說別人要傷害她的孩子,就軟化服輸了——只好放棄唯一的住所趕快離開。

我還記得,我們搬到下新居時,鄰居來看我們,家裡招呼客人的椅子都沒有。母親炒米粉請鄰居吃,但大家只是站起吃───很多年過去了,母親的身體也衰弱多病了,不能保護我們了。她每次都叮嚀我「自己的身體要自己照顧」時,我都回想「當年她用她的身體擋住鏟泥機,用自己的身軀來保護我們,當時她又何曾想起自己的身體」呢?

現在母親病痛,我常會特別緊張和難受──如果可以,我願意替她所有的病痛都轉移到我身上來。直到現在們弟妹都工作沒有和母親住一起,有時周末才回家住一晚,但我堅持每天家裡必須有一人陪母親住的,弟妹沒有空,那星期一到五就我每天下班後返家和母親住──朋友說我是「裙角仔」,這麼大都還要扯住母親的裙角,離不開母親,我都說「是的!是的!我很裙角仔。」母親用生命保護我們,我希望在她身體衰弱和常常感到不便時,我們都在她身邊──母親對孩子是付出全部生命,而且毫不考慮自己的安全,我們只不過是回報以我們的部份時間,又何必還斤斤計較呢?

(三)背影

若問我,媽媽最令我深刻的身影是怎樣的?我會選「蹲在水果欄旁邊撿水果的背影」。

小時候,家裡三餐都有問題,但小孩喜歡吃水果。尤其是我喜歡吃橙。母親很神奇,每次割膠回家都能帶著一袋水果;不過都是局部爛掉的水果。我本來不知道這是哪來的?後來問母親,母親才告訴我,巴剎有幾家水果攤,小販們都把壞了的水果丟在某處,有些檔主收你兩塊錢,就允許在爛水果堆中挑那些還沒壞完的水果。

所以母親每次割完膠後就騎著大腳車繞到那裡,付小販兩塊錢,撿水果帶回來切給我們吃。母親說這些水果只是在運輸時放在籮底被壓壞, 或只是被水浸爛局部而己,削掉壞的部份還是可以吃的。

這些就是我們小時候吃的水果啊!永遠是切成碎片狀的,我們真的很少有機會吃過一粒完整的水果──除了芒果,因為媽媽有種一棵在老家,但後來我們被伯父逼走後就沒有吃了。縱使如此,我們還下吃到很開心,也從沒有覺得甚麼,反正有水果吃就很開心了。

「媽媽蹲在爛水果堆裡撿還可以吃的水果,可以吃的就放進袋里,不能吃的就放一邊」,這背影我是不能忘記的──當時還穿著骯髒、有橡膠餿酸味的長袖外衣,頭還有一塊防蚊子叮的青布包裹裡──路人以為那是撿垃圾的婦女,但──那是我媽媽啊!

直到今天,當我吃橙時,我都會想到小時候媽媽撿的爛橙,手中的橙再大粒,也不如母親切得零零碎碎的酸橙好吃 。

今天,我從不敢吃很貴的食物,尤其是母親不捨得吃的,我更不敢吃──那有一種罪惡感。母親這輩子沒享受過的,我不能比她先享受。幾年前有一次,朋友請我一種品種很特別的鮑魚,但我最後沒有吃,我騙他說我不吃的──其實,我心裡清楚,母親還沒有吃過,所以我也不要吃。

母親其實很喜歡吃東西,有糖尿病也不戒口。妹妹常不準她吃某些東西,但每次都是我陪媽媽偷偷吃。我不忍心甚麼都阻止母親吃,尤其是我想到,我們小時候想吃甚麼母親都為我們想辦法找來,今天輪到我照顧她時,我怎忍心限制她吃這吃那?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叮嚀她「可以吃,但適量就好」 。

不讓母親吃,是一種關愛;但讓母親吃,也是一種關愛。人老了,生病了,是很辛苦的──能讓母親開心的,就讓她開心吧!有時我們愛一個人,就限制她不準這樣不準那樣,認為這對她不好;但如果因此造成她生活失去自由和生活小樂趣,這種愛,又何曾是她要的呢?

—————–好了,關於我母親和我的故事就寫到這吧!再寫下去就變濫情了。謝謝願意聽我講故事的朋友。祝大家的母親都健康快樂。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