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什么名 ?】
在幼儿园教学生活里,我不只成了小朋友们的好朋友,也与几位家长非常投契,尤其是尤妮丝的妈妈。

尤妮丝不姓尤,尤妮丝是她的洋名,她姓黄。

我与黄太太一见如故,她每天接送尤妮丝及另一个儿子杰尔上下学。杰尔在大班上课,是位羞涩、非常容易脸红的小男孩。尤妮丝则和她哥哥相反,她像一匹脱缰的马,从不肯好好地走路,所以我每个早上都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有趣的画面:杰尔乖乖地紧偎在妈妈身旁,小心翼翼地慢步,尤妮丝则不顾做妈妈的在身后扯着喉咙,连奔带跳地抢先跑进校园。

黄太太总是要摇头叹息,怀疑这两个孩子的性别对调了。

尤妮丝真的精力过剩,放学了从不愿马上回家,一定要在院子里荡够了秋千,坐够了跷跷板,玩够了泥沙,才肯回去。

我通常放学了都没急着走,多数留下来整理教材或是填写教学报告,一直到小学放学时间到了,我才去接孩子。

尤妮丝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杰尔有时也会跟着妹妹嬉耍。黄太太就陪着我聊天南、谈地北。

黄太太不谙中文,连普通的华语也说不上来,幼儿园里唯一的印裔老师娜吉,有时也留下来改作业,听到我们的交谈,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就说:“你们华人很奇怪,不用华语交谈,而是用英语。”

我看得出黄太太有点尴尬,她曾不止一次地羡慕我:“会看华文,又会讲华语,真好!”

我一点也没有奚落她的意思。我安慰她:“你可以慢慢学,先在家和孩子讲,习惯了就好了。”

可是杰尔及尤妮丝从小讲惯英语,也像他们的父母一样,一讲华语就舌头打结,尤其是尤妮丝,常常在课室里吱吱喳喳,喜欢和小朋友打交道,可是一旦一言不合,小朋友用华语骂她,她就用英语劈里啪啦地横扫过去,弄得我们几位老师好气又好笑。

有一天,黄太太说出衷心话:“我们体会了不懂华文及华语的痛苦,不想孩子步我们的后尘。”

她有意改变初衷,想把孩子送进华文小学,却又担心:“他们的功课遇到难题时,我们又无法教他们。”

其实这根本不是大问题,现在到处都有补习中心,而且请个家庭教师就能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黄太太本来就蠢蠢欲动,再加上我们几位老师的鼓励,更加心动。于是,她毅然打破两家的传统,决定替孩子报名华文小学。

我留意了小学的新生报名日期,提醒黄太太速速去为杰尔及尤妮丝办理入学手续。

隔日,黄太太递给我一张纸,愁眉苦脸地:“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两个名字,是不是不像我孩子的名字?”

我接过一看,纸上写着黄友仁及黄素仁两个名字,我一时会不过意,疑惑地问:“这是谁的名字?”

杰尔及尤妮丝都在英文班,点名簿上没有中文名的记录,所以我压根儿没把这两个名字联想到这两兄妹身上。

经过黄太太的解释,我简直傻呆了;我第一次听到这么荒谬的事!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黄太太:“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知道孩子的中文名字,结果负责报名手续的老师帮你翻译了这两个名字?”

也许我的语气有点像在兴师问罪,黄太太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结结巴巴地:“老师,你可以念一次给我听吗?”

我告诉她这两个名字的读音,她气急败坏地:“是不是,我昨天听到那个老师念,就知道不对,你看你看,Wong Eu Jeen 及 Wong Su Jeen 的翻译怎么会变成了友仁、素仁?”

不用说,一定是那位老师用方言替她直接翻译。

我非常好奇,我认为这简直是不可理喻,非打破砂锅问个清楚。

“你们当时替孩子取名字时,是根据什么?是什么人取的?”

黄太太非常坦白:“我们只是觉得念起来顺口,没有特别的意思。而且当初也没想到要送他们进入华小,所以也没准备华文名字。”

经我进一步探询,了解到黄先生及太太两家人,上上下下二十多名成员,没有一个人谙中文。天呀,我真的是太孤陋寡闻了!

黄太太有点低声下气地问:“老师,你可以帮帮忙,另外翻译两个与英文读音接近的名字吗?”

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不过,我还是提醒她,必须跑多一趟,到小学去更改名字。黄太太倒不怕麻烦,她只求能够把孩子的中文名字拼得跟英文名的发音相差不远。

我试探地问:“你知道他们的姓是黄色的黄,还是王子的王吗?”

幸好这一点她倒不含糊,非常肯定地告诉我是黄色的黄。

于是,我写下黄优靖及黄淑靖这两个名字,并且依照字面向她解释这两个名字的含义。黄太太非常满意,尤其是对于尤妮丝的名字,她如是盼望:“希望改了这个名字,她能够像淑女般文静端庄。”

事隔一星期,有一天,尤妮丝忽然扯着我的衣袖,仰着头问:“老师,我叫什么名?”

我以为她有意捣蛋,便扯扯她的小辫子:“你不是叫作Eunice吗?”

她却顿顿脚,摇摇头,有点怪我很笨的意思。

“我是说我以后读华校要用的名字啦!”

我要她学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黄淑靖。

几天后,尤妮丝又拉着我的手:“老师,我叫什么名?”

我俯身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它是那么慧黠,却又那么无邪。

我取出两张白纸,分别写上黄优靖及黄淑靖。我细心地一笔一画写出这六个字的笔顺,又在旁边加上汉语拼音。

我交给黄太太:“你让他们依照笔顺练习,很快,而且很容易就能学会。”

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却让黄太太不停地千谢万谢。

两年后,黄先生在芙蓉觅得优差,他们举家搬到芙蓉定居。黄太太给我他们在芙蓉的新住址,盛意拳拳地邀请我去玩,可是,一直拖到现在,我都没有成行。

不知有朝一日,再次见到这两个孩子,他们会不会再用稚嫩的声音问我:“老师,我叫什么名?”

我希望不会。
原载于3-6-1994南洋商报《商余》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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