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正是商品紧缺的年代。我的童年生活总是与一些粮票、邮票之类的东西息息相关。虽然当时并不十分清楚这类东西代表着怎样的价值,可是却知道多拥有这些东西,生活就多了一份保障。 那时侯,我们好几户人家挤在一座大宅院里,柴米油盐包括房子都由国家按需分配供给。同院有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个当时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据说当过兵,干过飞机维修。但凡这座城里的煤炭场、日化厂等地方的机器得了什么“疑难杂症”,都请他去帮助解决,因此他们家总有用之不竭的煤球票、肥皂票之类的紧缺票证。而且他凭票拉来的煤球总是很干燥的,不像我们这些人家,对着煤球炉扇风点火的时候,扇子巴拉巴拉了大半天,里头还往外咝咝直窜潮气而烘出的青烟。

一次,我和这户人家的儿子拌嘴,被对方讥讽为吃不饱饭的穷小子。我一气之下,偷偷将他们家叠在院子 里的煤芯全部用水泼湿了,然后躲到一边,看着他们一家子到作饭的时候无法生火的焦急样子,心理偷偷地直乐。

不久以后,这事不知被谁揭发,我受到家人严厉的斥责和惩罚。为了表示歉意,母亲领我去登门认错,并特意给他们家送去她做的两个馅饼 。这馅饼虽然仅用嫩嫩的豆芽菜拌上韭菜包裹在淀粉皮里做成,却是平时最令我嘴谗的小吃,现在白白送了人家,真让我为自己所干的蠢事后悔不已。不过这家男主人接过馅饼时那略显尴尬的样子,却也使我自尊心略感膨胀。他涨红了脸对母亲说:“嗨,嗨。都是孩子们闹的事,怎么可以这么认真呢。不过,这年头,倒也没几家真正吃饱过的。”母亲笑着回答:“再怎么样,我们还可以吃到自己做的馅饼呀。”她的脸上有几分得意和满足。

第二天,那户人家礼尚往来似的给我们家送来了一张粮票,面值五市斤。这在当时可是难得的馈赠呀!母亲还是礼貌地接收了。她把这张墨绿色的粮票小心翼翼地压在餐桌的玻璃下,很珍惜又很排斥的样子。这张粮票在玻璃下躺了很长时间,也没见谁去碰它,好像大家都把它遗忘了。我好几次提示过母亲,有这么一张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东西存在,但都被她顾左右而言他,敷衍而过。而且在以后的年月里,无论家里口粮怎么紧缺,它都从来没有被动用过。我对这纳闷不已,难道这粮票不可以换取粮食吗?

多少年以后,当我逐渐体味人生的荣辱辛酸的时候,才渐渐理解,可能那两只微薄而谦恭的馅饼,渴望换取的是平等的谦让和尊重,而不是藐视和施舍。而且我也开始明白,那张永不动用的粮票在告诉我们:很多时候,我们可以接受并固守别人所给予的足够的尊重,但我们没有权力去享受这种尊重所附带的任何东西。

生于那个物质紧缺的年代,有许多东西让我一辈子受用无穷——比如一张粮票和两只馅饼。

Advertisements